出走半生,獨立張愛玲,23歲愛上38歲胡蘭成,僅兩年便被離開

珮珊 2022/10/12 檢舉 我要評論

世界上有華人華文的地方,就有人讀張愛玲。

張愛玲的金句,即便你沒有看過她的書,也一定聽過。張迷愛她,是愛她的人情練達,也愛她的才氣斐然,更愛她故事背后的人生悲歡。

有人說,對女孩來說越早讀到張愛玲,越容易理解世間悲歡離合不過尋常,越不容易被浮華世界迷了眼。 張愛玲的筆下,有最深刻的人性。

放到現在來看,在上海公寓里做著天才夢的張愛玲,和北上廣出租屋里獨自打拼的女性,大概是能惺惺相惜的。

22歲,多數人剛畢業的年紀,也是張愛玲輟學寫作,追求經濟獨立的年紀。現代女性初入世界的要強,當初的張愛玲半分不少。

而她的成就又太矚目。即使屢屢受挫,23歲就寫出了轟動一時的《傾城之戀》,24歲出版《傳奇》,閃爍至今。

她的一生,便是在塵埃里奮力開出的花。

年少踏上漫漫求學路

張愛玲出生時,煊赫家族的熱鬧已經過去,名門貴族的底蘊殘留在那里。住洋房,坐汽車,抱毛絨玩具,她好過尋常人家的孩子。

少不經事,也不曾被愛所傷,童年是暖色調的,又帶著小女孩的爛漫。「童年的一天一天,溫暖而遲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紅絨里子上曬著的陽光。」

這是張愛玲對童年的美好回憶。

張愛玲生在上海,兩歲時隨同家人搬去天津。爭風吃醋的女傭、會講《三國演義》的男仆、活潑的丫頭、漂亮的弟弟、看蕭伯納作品的父親、高大的秋千架、澀而微甜的六一散、稚氣的兒歌……

她的幼年由這些元素組構而成。這樣的家園,給張愛玲一種春日遲遲的感覺,輕靈而歡愉。

四歲那年,母親和姑姑結伴出國留學。記憶中沒有存在過,也就不會有失去的感受。母親離開,她不感到缺陷,反倒是在姨奶奶的熱情敷衍下度過一段甜蜜時光。

八歲那年,她的家又搬回上海。到了上海,身為沒落貴族的大小姐,張愛玲坐馬車,住石庫門,穿繡著藍胡蝶的洋紗衣裳。這樣的氣氛下,她感到快樂。

也有不快樂的時候——父親隨時會ㄙˇ掉。那時候,他呆坐在陽台上,雨映入他的眼簾,也下在張愛玲的心扉:檐前掛下了牛筋繩索那樣粗而白的雨。嘩嘩下著雨,聽不清楚他嘴里喃喃說些什麼,我很害怕了。

那時候,她與父親一直盼著她的母親回來。

按照近些年來流行的「原生家庭」的說法,張愛玲的生活背景是少有的復雜。一方面是煊赫家世和家學傳承,另一方面卻是不太和諧的父母關系。

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張愛玲,一直把世界強行分為兩半:屬于父親這邊的是小報,老先生,章回小說。與此對應,另一邊則是鋼琴,畫畫,紅藍房子。

母親一回來,生活立馬變了樣。她思想新潮,偏于西方,教張愛玲彈鋼琴,重新布置家庭,呼朋引伴,常有人來人往,父親也痛改前非,準備重新開始。

事物發展到美的頂點,固然令人滿足,但也意味著開始走下坡路。太陽開始西沉,女人即將衰老。

她的母親黃逸梵是一位裹小腳的新女性,她深受新思想的影響,在婚姻與自由、兒女與自我的矛盾中,選擇追求個人理想。

后來,張愛玲在自傳體小說中將母親稱為「環球旅行家」,頗有諷刺意味。 在張愛玲的成長階段,她來來去去,每一次回來,都是對張愛玲人生軌跡的一次改變。

八歲那年,黃逸梵跟張愛玲的父親張志沂大吵一架,為天賦異稟的女兒爭取到上學的權利。帶著童花頭的女兒去報名,她覺得「張煐」不夠響亮,根據女兒的英文名字Eileen改取,一筆一劃填寫下來:張愛玲。

辦完這件事,黃逸梵跟張志沂協議失婚,獲得想要的海闊天空的自由,再次出國。 張愛玲住校,偶爾回去,原先那個如同樂園之家,已成人去樓空。站在榻前向父親要學費,久久得不到回應。

張愛玲中學畢業那年,母親又回來了,這次是為她上大學的事情。為錢與面子,彼此抗爭,互不相讓。

那時候最紅的海上名人,是寫出暢銷英美的《吾國與吾民》的林語堂。16歲的張愛玲發愿要比當時最紅的海上名人林語堂要紅。

「我要比林語堂還要出風頭,我要穿最別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過一種干脆俐落的生活。」

由于父親的限制、繼母的挑撥,讓她遭上手,然后被關起來,在暗無天日的屋子里差點病ㄙˇ。 最終讓她逃了出去。也準備前往英國留學,像母親和姑姑一樣,去尋她自己的光明。那個家,是再也不會回去了,父女關系這捧塑料鮮花,被徹底放下。

這樣的經歷后來被她寫進《半生緣》,寫進《小團圓》,兜兜轉轉幾十年,從上海到香港到洛杉磯,反復在作品里,描摹她的自畫像。

同樣是民國才女,同樣有著悲慘經歷的蕭紅,祖父曾經對她說:「快快長大吧,長大就好了。」

事實上,進入成人世界,會遭遇更多苦難。

黃逸梵是個美麗而敏感的女子,在張愛玲筆下,她倆的關系非常微妙,沒有母女之間的脈脈溫情,在有條件的愛之上,更多是疏離與隔閡。

母親為她的求學付出很多,又一度懷疑自己為這個除了寫作天賦之外、在現實社會如同廢物、待人接物又極其愚笨的女兒做出努力,是否值得。

缺錢成了次要的事情,至親之人的排斥,成了心病。但張愛玲很爭氣,考入大學,成為學校的佼佼者。

以遠東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倫敦大學后,天不遂人愿,因為動亂只得去了香港。港大三年,被東南亞橡膠大王的闊綽子女環繞,張愛玲「真的發奮用功了」。

不參加舞會,不參加同學聚會,放棄了從7歲開始的寫小說的愛好,沒有自來水筆就拿著蘸水筆和墨水瓶,揣摩教授的心思和試題規律,一人拿下了何福和尼瑪齊兩個獎學金,解決了自己的學費和膳宿費。

與此同時苦修英文,寫家信、做筆記、參加征文都堅持用英文來磨礪自己,寄希望于早日脫離香港這個暫居地。

但太平洋動亂阻斷張愛玲的前途。

當時,只差半年就畢業,如果沒有意外,她將以全額獎學金得主的身份保送牛津大學。但命運另有安排。

按照她在自傳性小說《易經》里面的描寫:「當動亂發生后,她還回房間里背歷史,因為想著動亂說不定哪天就會結束。」

但是,港大的檔案被燒,人生中第二次求學之路中斷。所有的念想都隨著這座城傾覆了。

出名要趁早,年少成名

22歲的張愛玲只得回到上海,與姑姑張茂淵住在一起——靜安區常德公寓六樓。完成最后半年的學業,拿到文憑。偏偏母親在國外音信不明,偏偏姑姑被洋行裁了員。最終還是求了父親,解決了學費。

然而滬上米貴,久居不易,生活費沒有著落,連搭電車去上課的錢都要計較。 偏偏,就是差了那麼一口氣。

這樣的窘迫,后來一再重現于她筆下的女性身上。沒有經濟地位,就會是嫁入深宅的曹七巧,是掙扎著墮落的葛薇龍,是深愛仍然求不得的顧曼楨……

吃了太多沒錢的苦,兩個月后張愛玲就輟了學,決定做個自食其力的小市民。

香港圍城的十八天里讓她意識到,「什麼都是模糊,瑟縮,靠不住……房子可以毀掉,錢轉眼可以成廢紙,人可以ㄙˇ,自己更是朝不保暮。」

換句話說,亂世里命薄如紙,一紙文憑又有多大用處呢?

她開始給英文月刊《二十世紀》賣文。表面上看,走的是她年少時嫉妒的林語堂的路線:向西方人介紹中國的文化和生活。自己多年來苦練的英文,也終于有了應用之地。

實際上,林語堂寫他眼中的中國藝術:庭園、飲食、書法、繪畫、家族、社會流變,群眾……是無一不可透徹賞玩,細細欣賞的。 張愛玲卻偏要拆穿,要中國的年輕人知道他們所愛的中國究竟是一些什麼東西。

她不要走林語堂的路,因為那并非自己眼里的真實。正如多年后在美國投稿屢屢受挫,她也仍然不愿滿足外國人的期待,寫他們眼中的東方情調。

但林語堂那樣的風頭,還是要出的。張愛玲逐漸意識到,《二十世紀》終究是寫給租界里的人看的,遠遠不足以在上海灘搞出名氣。

她開始希望上海人喜歡她的書。

四處投稿自薦的張愛玲,給了《紫羅蘭》月刊的主編周瘦鵑兩部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 第二爐香》。

香燒完了,張愛玲的事業,才真正閃爍起來。張愛玲當然不是池中物。

雜志要連載故事,撐版面,撐期數,《第一爐香》在《紫羅蘭》分了三次連載。張愛玲等著文章快些面世,搞響知名度后好出書,要求一期登完《第二爐香》,但最終還是被分了兩期。

她實在等不及了。 「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今天有稿費可拿,明天誰又說的定呢?

她把《心經》《琉璃瓦》投給了《萬象》,《傾城之戀》《金鎖記》給了《雜志》,《封鎖》《公寓生活記趣》給了《天地》。其他諸如《古今》《苦竹》《太平》等,都有張愛玲的足跡。

海上風云驟變,流水的雜志,配的始終是不變的張愛玲。

23歲的她,終于迎來了自己的風頭時刻。上海灘的頂級流量,報紙說的華氏100度熱情女作家。

然而和社會的接觸,讓她時刻清醒。物價上漲之快,多數男人都不能賺到足夠的錢養家。更不要說沒有婚姻保障的獨立女性了。

同是賣文為生,當時的女作家里,她只愿意和蘇青相提并論。離了婚的蘇青,辦刊物,做編輯,都是認認真真,興味十足,鮮少悲聲的。

于是,熱度未退之時,張愛玲就開始頻頻和書商談生意。朋友勸她靜待時機,不要急于求成。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趁熱,結集出書。

放在今天來看,或許稱不上多有生意頭腦,但每一次的取舍,都夠有魄力。每一次的決斷,都在為自己的生活負責。

所以有了第一本小說集《傳奇》。出版四天,即告售罄。數度加印仍然脫銷。一個月后,《傳奇》再版。

邂逅讓他低到塵埃里的人

就在張愛玲人生最好的時光,她遇到那個讓她低到塵埃里的人:胡蘭成

除了政客這一身份,胡蘭成也喜歡舞文弄墨,對文字格外敏感。當他在雜志上讀到張愛玲的《封鎖》時,不禁為之驚艷,也記住了「張愛玲」這個名字。

第一次拜訪,吃了閉門羹。他心有不甘,留下紙條。 第一次相見,在他的書房,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他贊美她的文采像蘇東坡,能夠從天地等量齊觀里生出智慧。他讀懂她文章里無所限制、拆解格式的生生不息。

她頷首微笑,表露有些好要隔幾代人才看到,同代人未必是知音的想法。他輕輕撥弄烤爐上的杏仁,己心被言中,心頭有微震。

初初相遇,盡是清歡。世人認為張愛玲為胡蘭成低到塵埃,實在不值。可是,沒有誰,能夠像胡蘭成那樣,站在一個很高的層次,讀懂她的艷,讀懂她的神光離合,讀懂她的橫絕四海無所禁忌。

如此懂得,又那般才情橫溢、風流倜儻,怎能不迷戀?

第二次相見,她贈予他個人照,背面寫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美人心意,溢于言表。 起初,她并不憧憬有他參與的未來,只是貪戀有他相伴的當下。 人的思想如果不會改變,也就沒了「人生若如初相識」的遺憾。

相識半年,兩人簽訂終身,她執筆寫下「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他續上一句「愿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她與他,在常德公寓的高樓上,有過如膠似漆的好時光。他向她娓娓講述自己的胡村歲月,兩人靠在床一起看高更畫冊,她能夠事事做出自己獨到的點評。

或者呆呆坐著,傻傻凝視對方,說著癡話,濃情蜜意彌漫在空氣中,濃到化不開。 胡蘭成從南京回上海,總會在張愛玲那里逗留。她喜歡站在房門外,悄悄看他呆在房內。

但胡蘭成了解自己,他是仕途的事和桃花運一樣糊涂。

見了就愛,走了就忘,不同的女人,都能得其所愛。「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這份懂得雖然難能,卻無法一勞永逸。兩個人之間生出猜忌、嫌隙,漸漸拉出距離。

時局變動,胡蘭成不再受重視。他避往溫州,為掩人耳目,與一位寡婦假戲真做,在鄉間過起「夫妻」生活。

一個人在逃跑生涯總要抓住能夠抓住的東西,張愛玲能夠理解,讓她無法接受的是:即便自身難保,胡蘭成對武漢辦報期間認識的護士小周,仍然念念不忘。

既然,不能以她想要的那種愛下去,那朵從塵埃里開出的花,也將兀自萎謝了。 回到上海,張愛玲給胡蘭成寫信:「 那天船將開時,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撐傘在船舷邊,對著濤濤黃浪,佇立涕泣良久。」

一年半之后,張愛玲寄去訣別信,隨信附了三十萬的稿費。張愛玲自稱是拜金主義者,當她慷慨贈予對方金錢,除了仁義,更代表絕情的訣別。

相愛時,不管不顧。不愛了,義無反顧。 這段婚姻,僅僅維持了二年,卻在江湖久久流傳。

后來的她真的萎謝了嗎?在對的時間遇上錯的人,是一種蒼涼;在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是一種悲壯。

張愛玲曾說:「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她在最美的時光里邂逅了胡蘭成,他給了她生命的啟示。之后她又遇到了明明相愛卻不能在一起的桑弧,他是對的人,可他卻誤闖進入了張愛玲錯的時間里。

再后來,當她帶著一顆受傷的心遠去美國后,選擇了與一位外國老者攜手白頭。

世人爭論張愛玲生命中出現的三個男人誰會是她的最愛,其實,她誰都不愛,她愛的,始終只有自己。年少時期的悲慘經歷造就了她的冷漠、自私、與清高。

晚年的張愛玲流浪于美國的各個賓館,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可就算這樣,大陸還是掀起了「張愛玲熱」。她拿一支筆震驚文壇,以一種凄涼的姿勢站成永恒。但她不曾孤獨,因為她始終有孤獨相伴。

塵世中依然有張愛玲與月同行的足跡,踏過山河歲月,錦瑟流年,穿過民國的雨巷,撐著油紙傘,路過人間,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里嗎?」

你是人間的過客——你并非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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