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帶九妹離開湘西11年,送回故鄉已成瘋子,晚年見外甥很悲哀

草莓醬 2022/11/14 檢舉 我要評論

1984年夏天的一日,一個年近40歲的湘西漢子來到北京,敲開了位于崇文門沈從文家的房門。

打開門的,是沈從文的夫人張兆和,她并不認識眼前的這個陌生人。張兆和問道:「你找誰?」那人回答道: 「我找沈從文,我是莫自來。」

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沈從文從房里走出來,仔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湘西漢子,他心情激動。從來人的眉眼之間,沈從文看到了九妹的樣子。

82歲的沈從文情難自抑地說: 「你是莫自來,你是我九妹的兒子!」

此時,距離沈從文的九妹去世,已經過去了整整24年。 24年以來,九妹一直是沈從文心中永遠不敢提起的悲痛。他那曾經青春靚麗、活潑可愛的妹子,在經歷精神失常后,竟然在1960年前后的大饑荒中被活活病餓而ㄙˇ。

如今再見到九妹的兒子,沈從文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愧疚、懊悔,又有心酸、無奈,更有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悵惘。

九妹原名沈岳萌,出生在1912年,比沈從文整整小了10歲。

九妹是家中最小的一個孩子,父母憐愛、哥姐照顧,從小就在家人的寵愛下長大。沈從文尤其愛護這個乖巧伶俐的妹子。

沈從文15歲就當兵吃糧,后來脫下軍裝來到北京。他渴望上大學,可是僅受過小學教育的他連考大學的資格都沒有,只好在北京大學旁聽。

在北京期間,沈從文開始嘗試寫作,陸續發表了一些作品,小有名氣。

1927年,因為家鄉遭受兵災,剛在北京安定下來的沈從文,將母親和九妹從老家湘西接到北京來一起住。

看著九妹長大的沈從文,對這個妹子十分疼愛,九妹也對二哥言聽計從。因為自己沒有好好讀過書,沈從文很想讓九妹上學讀書,彌補自己的遺憾。

沈從文在北京結識了不少作家名流,特別是與林徽因和凌淑華這樣的才女交往,開闊了他的眼界。沈從文很希望九妹將來也能成為她們那樣的才女,他甚至想把九妹送到國外去留學。

九妹去了北京就被二哥安排進了學堂,學習法語;二哥還建議她多讀一些小說,嘗試學習寫作。沈從文替九妹安排好了她的人生之路,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問過九妹: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沈從文對九妹寄予厚望,他是把自己的夢想,都寄托在了九妹的身上。

面對熱心的二哥,九妹一聲不吭地接受了,遵從二哥的意愿學法語、讀小說。沈從文還特意請來法學法語系的學生輔導九妹,給她「開小灶」。

在沈從文的引導下,九妹迅速成為標準的都市文藝女青年,身上散發出優雅的文藝氣質。九妹成天夾著一本書在哥哥的朋友中走來走去,儼然一個大學生。

但是九妹并不快樂,因為法語艱深難學,毫無基礎的她學起來非常吃力。沈從文小學畢業,通過自己的努力成為小有名氣的作家,他覺得九妹也能行。

然而聚沙終究不能成塔,沈從文忽視了這一點:他是他,九妹是九妹。

從小嬌生慣養的九妹,缺乏哥哥那種苦讀和專研的功夫。為了不辜負哥哥的期待,她只能「假裝」努力學習。二哥一進屋,她就挺直了腰盯著讀不懂的法語書;二哥剛一走,她就開始看小說。

那段時間,沈從文經濟上很拮據。盡管生活艱苦,他還是盡最大的努力給九妹創造最好的學習條件。他日以繼夜地寫作,希望能多賺點錢,甚至到了流著鼻血也要堅持寫作的地步。

眼看兒子為了生活日夜辛勞,還要操心九妹的學業,老母親十分心疼,最終決定獨自回到湘西老家,減輕兒子的經濟負擔。母親走后,九妹留下來繼續讀書。

沈從文寂寥的生活,因為九妹在身邊兒平添了許多歡樂。九妹的陪伴讓他心情舒暢,九妹也給他的創作帶來靈感,他筆下的湘西少女,就有不少九妹的影子。

1929年,沈從文前往上海的中國公學教書,九妹也跟著去了上海。在此期間,沈從文愛上了溫婉知性的女學生張兆和。

沈從文對張兆和一天一封求愛信,但是張兆和不為所動。沈從文的心情也因為失戀而大受影響,九妹就陪他借酒澆愁。那段時間,沈從文幾乎每天都要給九妹談起他的戀愛,分享他的悲喜苦樂。

不久,沈從文前往武漢大學教書,九妹獨自留在上海。她一個人住在一家俄國飯館樓上的小房間,學習之余,便成天翻著字典,讀那本厚厚的英文版《堂吉訶德》。

1931年,沈從文赴青島大學任教,九妹也跟著進入青島大學插班借讀。此時的沈從文也終于如愿以償,將心中的女神張兆和追到手。

沈從文與張兆和相戀,過上了甜蜜的二人世界。 熱戀中的沈從文對九妹的學業監督,已經沒有當初那麼上心了;而九妹看著二哥和心愛的女子出雙入對,情竇初開的她既高興又難過,心思就不在學習上了。

九妹畢竟基礎太薄弱,高等教育對她不是機會,反而是一種折磨。她不愛學習,反而整日看那些愛情小說,沉迷在不切實際的幻想里。

看著九妹把學業放在了一邊,成天看小說、想那些虛無縹緲事情卻不能自拔,沈從文又急又恨,卻無計可施。

1933年,沈從文和張兆和結婚。二哥成家之后,已經二十多歲的九妹依然跟著哥哥嫂子住在一起。九妹的存在開始變得尷尬起來,她的年紀一天天大了,可學業卻毫無長進。

二哥和二嫂有了孩子后,二哥似乎開心操心她的婚嫁了,這讓她越發覺得自己是這個家里的外人了。 終究一事無成的九妹開始變得焦慮、痛苦、茫然,二哥對他再好,也不能依靠一輩子啊。

沈從文夫婦開始為九妹物色伴侶,但九妹的心卻很高傲,一直找不到中意的對象。

沈從文曾給九妹介紹了燕京大學教授夏云。夏云是沈家的常客,他對九妹也非常喜歡。在沈從文夫婦的撮合下,夏云和九妹談起了戀愛。

夏云在生活中、學習上,給予了九妹很多關懷。但是看了很多歐式小說的九妹,沉迷在「王子與公主」的浪漫幻想中,面對夏云的求婚,她變得猶豫起來。

最終,九妹拒絕了夏云的求婚。

直到五六年之后,仍舊孑然一身的九妹終于領悟到夏云對她的一往情深。和周圍的男人相比,夏云無疑是最理想的結婚對象。 她的心中有所觸動,只可惜斯人已去,一切已成明日黃花,后悔也來不及了。

1934年,沈從文發表小說《邊城》,聲名鵲起,很多文學愛好者慕名而來拜訪。其中,就有一位叫劉祖春的青年。

劉祖春和沈從文是同鄉,曾得到沈從文大哥的資助而考入北大,他從湘西老家來北京拜訪沈從文。他站在客廳,正接過一杯熱騰騰的綠茶;九妹從東屋輕輕掀了門簾,面帶微笑看著這個來自家鄉的年青人。

劉祖春抬眼望見九妹,見她含羞一笑,一下子融化了他的心。

此后,劉祖春成了沈家的座上客,每個周末他都會來,九妹就陪她說話。他和九妹年齡相仿,兩人很是談得來。她喜歡聽他講故鄉的見聞、學校里的趣事。

22歲的九妹對劉祖春情有所鐘,他也對楚楚動人的九妹動了心。沈從文有意撮合,劉祖春和九妹談起了戀愛,兩人斷斷續續交往了3年時間。

九妹滿心期待,她只等著他大學畢業,他們就會結婚。她本不想做什麼才女,更不愿出國留學,只是希望能與相愛之人在一起,像二哥和二嫂那樣甜蜜浪漫,但是沒想到,最終他卻拋下她獨自一人離開了。

抗戰爆發后,劉祖春先去山西參加抗戰,后又奔赴延安抗大學習。他來到沈家找張兆和借了20塊錢作路費,并向九妹告別。他不能帶九妹同去,唯有揣著她的玉照及從她那里借的《堂·吉訶德》,獨自上路。

劉祖春這一去就杳無音訊,從此在九妹的世界中消失了。眼看著心愛之人狠心離去,九妹無可奈何,傷心不已。

九妹感覺自己被拋棄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所愛之人忍心拋下她,不帶她走?是擔心她吃不了苦?還是他壓根不愛她?

想不明白的問題,越是要去想。在痛哭了幾天后,九妹變得神經質起來,脾氣越來越古怪,花錢也毫無節制。九妹的心態變了,但是哥哥和嫂子并未覺察到她的異樣。國難當頭,他們有更要操心的事情。

1938年年底,隨著抗日局勢危急,沈從文攜妻兒、九妹一起到了云南。沈從文在西南聯大教書,九妹仍舊跟著哥哥、嫂子一家生活。可是九妹來到云南之后仿佛變了一個人,整日無精打采。

自從劉祖春離開后,九妹的身心都遭受了巨大的打擊。沈從文和張兆和終于發現了九妹的異樣。他們商量之后,決定給九妹找一份工作。

他們認為:只要有事情做了,九妹的精神狀態也會好起來。在沈從文的安排下,九妹進入西南聯大的圖書館工作。

九妹的心高浮在云端,不肯跌落紅塵,終于完全脫離現實。她竟然開始篤信佛教,吃齋并參加佛事活動。沈從文發現,家里值錢的東西竟然不翼而飛,后來他才知道,那些東西都被九妹拿去送人了。

沈從文問:那些東西給誰了?九妹傻笑:送給乞丐和難民了。當時云南物價飛漲,沈從文一家生活也很艱難。得知九妹的離譜行為,沈從文心如ㄙˇ灰,非常生氣。

沈從文幾次勸慰九妹,讓她放下過去,可是九妹自己卻無法自拔了。長此以往,沈從文也漸漸失去了耐心。

他在寫給大哥沈岳霖家信中,一再抱怨九妹拖累了自己。可是當初,不是他把九妹帶出去的嗎?

也許九妹留在老家湘西,留在鳳凰,她早已嫁人,過上平淡的生活了吧。但是身心遭受重創的她,注定要經歷更多的不幸。

終于,還是出事了。

有一次,西南聯大的圖書館遭到轟炸,九妹幫忙搶救圖書和物品。等她回到自己的住處,發現小偷把她重要的東西都洗劫一空。本來就精神狀態不好的九妹目睹此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此后,九妹的精神逐漸恍惚,經常獨自傻哭傻笑,發瘋一般地念誦著「南無阿彌陀佛」。九妹精神崩潰,就此瘋了。精神失常的她再也不能勝任圖書館的工作,沈從文心痛不已,卻又無計可施。

當時沈從文的兩個孩子還小,張兆和又沒有工作,他在聯大教書收入不高,稿費也沒有多少,家中又多了九妹這麼個病人,他自己也快要崩潰了。百般無奈之下,沈從文只得寫信給大哥求助。

接到家書,沈從文的六弟沈荃星夜趕到昆明,他來接九妹回家。

沈荃出身軍旅,當時正在國軍中當團長。行伍出身的他推開沈從文的家門,見到九妹的那一刻,憤怒涌上心頭。

曾經那個15歲就被二哥沈從文帶著離開湘西,活潑靈動的九妹,如今眼神呆滯,神情木然,一個人坐在窗前的小書桌旁,已經認不出她的六哥。

看著九妹如今的慘狀,沈荃潸然淚下,只覺得心如刀絞。情緒失控的他拔出腰間的手槍要結果了沈從文的性命。所幸張兆和等人竭力阻止,才沒有釀成慘劇。

九妹驚恐無助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她不知道兩位兄長的爭執,都是因為她。等到喧囂平息,她有嬉笑著低下頭,旁若無人地念叨著「南無阿彌陀佛」。

沈從文只是長吁短嘆,在他的內心深處,涌出無限的后悔。 他當初不該把九妹帶離湘西,不該做把她培養成才女的美夢。可是如今到了這般地步,說什麼都晚了。

曾經離開家鄉時那個活潑可愛的湘西妹子,如今成了一個瘋婆子。在兄長的安排下,回到湘西的九妹住進了沅陵江邊一處叫「蕓廬」的房子休養。

此后在那個小山村,附近的村民經常在江邊看到一個美麗又瘋癲的女子。九妹跑出去給村里的孩子們教英語、講故事,可是講著講著,瘋病發作的她就會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南無阿彌陀佛」……

瘋瘋癲癲的九妹,做出不少傻事,讓沈家丟盡了顏面。大哥決定把她幽禁在蕓廬旁邊的一間偏房內,結果有一次她翻墻逃跑,摔斷了一條腿。

可憐的九妹,就像一支完全凋謝的玫瑰,被扔在了角落。那個瘋癲的美麗女子,也在村民的視線中消失了。她被一個叫莫仕進的泥瓦帶走,做了他的老婆。

莫仕進當過幾年兵,后來為了討生活回老家做泥瓦匠,因為太窮,三十多歲沒有娶老婆。蕓廬年久失修,沈家請他來修葺蕓廬,就此與九妹相識。

不知道什麼樣的機緣,九妹見了這個樸實的湘西漢子,瘋病竟然有些好轉。莫仕進也喜歡九妹,他在沈家做完工的那天傍晚,悄無聲息地帶走了九妹。 對沈家兄弟而言,有人收留這個瘋掉的妹子也是幸事,嫁了就嫁了吧。

九妹跟著莫仕進離開,夫妻倆沅水邊一個叫做烏宿的地方住了下來,他們棲身的地方是一條破漁船。

沈家兄弟對外宣稱九妹「失蹤」了,一把鐵鎖將蕓廬鎖了起來。數年后,當人們在一處偏僻河灘的破船上發現九妹時,她已經生下了一個兒子。

1950年后,九妹一家分到了一棟小屋,還分得了幾畝田地。農忙時莫仕進在家種田,農閑時繼續做泥瓦工。生了孩子的九妹精神稍微恢復了一些,但是她吃不了那份風吹日曬的苦,也不會做農活。

全家人的生計壓在了莫仕進的身上,因為掙的工分不夠,他們的生活過得十分艱難。1959年到1960年前后,湘西鬧了大饑荒,整日在烏宿河灘上轉悠的九妹,沒能熬過那段艱難的日子。

九妹一病不起,不久去世。九妹ㄙˇ后,就葬在那片河灘地上。 她就像沅水邊上三月天的桃花,零落成泥。九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仿佛這個世界她從未來過。

莫仕進比九妹多活了13年,在1972年去世。那年他給人建房,手被弄斷,沒治好后來感染就病故了。九妹的兒子莫自來,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湘西農民。

1984年,莫自來去北京找沈從文,面對這個陌生而又疏離的外甥,已經82歲的沈從文唏噓感慨,一個勁地念叨著「我對不起你媽……」。

莫自來希望得到沈從文的幫助,但是晚年的沈從文也過得十分艱難,愛莫能助。沒過幾天,莫自來回了湘西。沈從文內心凄涼地告訴自己: 「我好像為什麼事情很悲哀。」不久,他就大病一場。

1988年,沈從文去世。

張兆和遵照沈從文的遺囑,將他的骨灰一半葬在了鳳凰的聽濤山,一半撒入沱江的滾滾江水匯總。那些縈繞在心頭的懊惱和悔恨,終究被時間全部帶走。


用戶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