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常玉:沉浸藝術一生坎坷,去世后畫作拍賣「破億」

珮珊 2022/10/25 檢舉 我要評論

2011年,在香港的一場藝術品拍賣會上,一幅名為《五裸女》的畫作以1.28億港元的成交價打破了華人油畫拍賣價的最高記錄。

8年后,同樣是這幅畫,又以3.039億港元刷新了這一紀錄,而作為「華人油畫」的天花板,這位畫家在「華人圈」中卻并不被人們熟知。

不過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他可是留法畫家中小有名氣的一位,并與徐悲鴻、林風眠、徐志摩等名人交往甚密,他有個好聽的名字:常玉。

徐志摩

按理說這樣一位畫家的作品應該是「搶手貨」,但常玉剛剛離世時,他的作品卻被畫商以極低的價格打包處理掉了,這又是為何呢?

1900年,常玉出生于四川南充的一戶富商之家,自幼跟隨名師趙熙學畫,十幾歲時已經表現出過人的藝術天賦。

五四運動后,蔡元培先生提倡的「留法勤工儉學」的浪潮空前高漲,為了開闊眼界,20歲的常玉在兄長的經濟支持下,赴法留學。

當時與常玉一起來到法國的,還有徐悲鴻、林風眠等人,相較于其他留學生按部就班地學習生活,常玉絕對是其中「扎眼」的一位。

蔡元培

張愛玲曾說:「我喜歡錢,因為我從來沒吃過錢的苦。」而對于同樣沒吃過苦的常玉來說,他對錢卻完全沒有興趣。

因家境殷實,常玉自小就沒有過生存上的憂慮,他熱愛生活,追求自由,而革命、政治、前途、名利,這些詞匯與他是毫不相干的。

當徐悲鴻等人都在尋找正統學院派的美術院校深造時,常玉卻選擇了私立的「大茅屋畫院」,只因這里的學習氛圍無章法,更自由。

這種自由的狀態讓常玉縱情恣意,剛剛來到巴黎時,他整天都泡在盲流藝術家聚集的咖啡館里寫生、攝影,與身邊的女性縱情談笑。

張愛玲

據與常玉一起來到巴黎的王季岡回憶:「當時他給人的印象,完全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他看不上學院派古板的畫風,他喜歡自由地寫意。」

不過,比起他「扎眼」的生活做派,他的畫作則更加令人瞠目結舌。

其實,常玉之所以沒有像徐悲鴻等畫家那般,在國內的聲譽風生水起,很大程度上,和他一生酷愛畫「裸女」有關。

顯然,在民國時期的中國人眼中,常玉這種「大膽」、「異類」的風格,無疑是不堪入目,傷風敗俗。

加之其生活上的玩樂做派,如果讓身邊的人給他貼一個標簽的話,那麼「好色、低俗、游手好閑……」,一定是出現頻率最高的幾個詞匯。

徐悲鴻

徐悲鴻的妻子蔣碧薇,在她的回憶錄中,對常玉有過一段非常寫實的描述。

由于一戰后巴黎的生活成本驟增,徐悲鴻夫婦便移居到德國柏林,沒過多久,常玉也來到柏林,住在距離徐悲鴻夫婦不遠的一處出租屋內。

當時,常玉、孫佩蒼、謝壽康與徐悲鴻夫婦合伙組成了一個「五人伙食團」,一起搭伙做飯吃。

說是「五人搭伙」,但真正干活的只有四個人,常玉每次都是袖手旁觀,每天踩著飯點來,說說笑笑坐等吃飯,吃飽飯拍拍肚皮就走。

盡管朋友們都知道常玉不是故意偷懶,他的眼里坦坦蕩蕩的,壓根就「沒有活」,但總有這麼個「閑人」,大家心里也多少有些不舒服。

常玉(右)

尤其在常玉癡迷上畫「裸女」后,身邊的人則對他投來了更加異樣的目光,在那個「文人風」盛行的年代,「好色」畢竟不是一個好標簽。

當然,對于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來說,是不會因外界的看法改變或隱藏自己的,不管別人怎麼說,他們始終堅守著自己的熱愛。

常玉亦是從不吝嗇表露自己對「女性肉體」的癡迷,他喜歡畫女性,在他的筆下,女性曼妙的身材和肉體的曲線美,被彰顯得一覽無余。

不得不承認,盡管常玉作畫的題材「不堪入目」,但是其畫風和寫意的韻味,卻著實令人贊嘆,正因如此,好友徐悲鴻對他是又愛又恨。

徐悲鴻

在蔣碧薇的回憶錄中,徐悲鴻眼里的常玉不僅是同學,是朋友,甚至還是「情敵」。

初到法國的那幾年,常玉與徐悲鴻夫婦來往密切,并為蔣碧薇拍下許多浪漫、曖昧的照片,常玉對女性的「熱衷」,常令徐悲鴻心存芥蒂。

1933年,已在國內聲名顯赫的徐悲鴻攜妻子赴法舉辦畫展,有朋自遠方來,常玉十分高興,自是要盡地主之誼。

他特意騰出自己的工作室,提供給徐悲鴻作為宴請法國文藝界名流的場所。

由于徐悲鴻的檔期太滿,夫婦二人商定,轉天上午9點先讓妻子蔣碧薇到常玉的工作室幫忙準備晚宴,中午12點徐悲鴻再趕過來幫忙。

蔣碧薇

本來都已安排妥當,可直到轉天晚宴開始前,徐悲鴻始終沒有出現,蔣碧薇十分焦急,把丈夫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個遍也沒發現其蹤跡。

眼看賓客將至,「主人」卻失蹤了,蔣碧薇只得硬著頭皮和常玉一起招待了客人,這恐怕是蔣碧薇平生吃過最尷尬的一頓晚宴。

由于住處的鑰匙在徐悲鴻身上,蔣碧薇也進不去家門,只得借住在朋友黃逸梵的家中,因擔心丈夫發生意外,蔣碧薇一夜未眠。

轉天一大早,蔣碧薇就急忙回到住處敲門,仍是無人響應,無奈之下她只得找來開鎖匠幫忙開鎖,以便自己可以拿出證件去報警。

蔣碧薇與徐悲鴻

正當開鎖匠想盡一切辦法開鎖之時,一個「蓬頭垢面,雙眼紅腫」的男人卻從屋內打開了門,正是徐悲鴻。

看到丈夫就在屋里,蔣碧薇的心情可想而知,在與徐悲鴻大吵了一架后,蔣碧薇才得知其中緣由,而這理由卻令她哭笑不得。

原來,那天中午,徐悲鴻因安排有變,提前結束了行程,中午11點便到了常玉的工作室,而敲了半天門,里面卻無人應答。

想起以前常玉為妻子拍過的曖昧照片,又想著常玉是這樣一位「好色」之徒,徐悲鴻越想越氣,思量著二人定是在房間里做著見不得人的事。

蔣碧薇(左)

于是,悲憤交加的他一氣之下便徑自回到了住處,將自己關在房間里,早已定好的晚宴也都不管了。

事實上當天上午,蔣碧薇發現晚宴所需的食材準備得不夠充足,所以和常玉一同去市場重新采買,而徐悲鴻來敲門時,二人還未回來。

蔣碧薇在這段回憶的最后寫道:「常玉先生恐怕至今還蒙在鼓里吧!」

由此可見,常玉平時給大家的印象并不算好,如果你是一個傳統的中國人,或者有那麼一點「小心眼」,是很難接受這樣一位朋友的。

不過,在中國人眼中被視為「異類」的常玉,在法國人的眼中卻有著迷人的魅力與才華,1929年,他與相戀三年的法國女友瑪素結婚。

常玉與友人

婚后的常玉越來越癡迷畫「裸女」,幾乎每天都會花重金聘請專業的模特來到家里,他那破舊的沙發上,有上百個女模特在上面躺過。

懷著對女性美的仰望,常玉用夸張的形體,簡約的構圖和強烈的色彩,表達著當時諱莫如深的題材,不管能否被世人欣賞,他都矢志不渝。

不過話又說回來,盡管娶了自由浪漫的法國人為妻,但每天都有一個裸女躺在自己家的沙發上,作為妻子對此無法容忍,也是人之常情。

因為這件事,瑪素沒少和常玉發生口角,瑪素甚至認為,丈夫對這些模特有過「越軌」的行為。

常玉

如果說,此時夫妻二人只是思想上的矛盾,那麼在婚后第二年,常玉的兄長經商破產之后,夫妻二人的生活也漸漸失去了保障。

對金錢和名譽全然不在乎的常玉,對家中的財務狀況自是不聞不問,生活質量的好與壞,對他來說也完全無所謂,他關心的只有他的畫。

只要家里的錢還夠請模特,他的沙發上就絕不會「斷」了人,沒有了哥哥的鼎力支持,妻子瑪素只能去電信局打工補貼家用。

由于常玉不賺錢,花錢又大手大腳,僅靠妻子一個人的收入,生活上漸漸變得入不敷出。

常玉(右)與兄長

也許有人會問,一個畫家,再不濟,賣畫也會有一些收入吧,是的,在當時,常玉的畫作還是被很多畫商看好的,但他卻拒絕與畫商合作。

據畫家龐熏琹回憶:「當時有很多人要買他的畫,他把畫送給了別人,卻拒絕收別人的錢,有畫商找上門來要他的畫,他都一一拒絕。」

在常玉看來,將「藝術」與「金錢」掛鉤,是對作品的褻瀆,更是對藝術的犯罪。

盡管在別人眼中,他是一個放蕩不羈的「好色之徒」,但在藝術面前,他是那樣的純粹,那樣的一塵不染。

常玉的態度,讓許多看好他的畫商漸漸對他敬而遠之,沒有了畫商的支持,常玉的作品也逐漸被邊緣化,不被市場所推崇。

常玉(右)

有人說,一個女人嫁給誰都不要嫁給一個藝術家,這話不是沒有道理,婚姻不是一場柏拉圖的戀愛,沒有物質的滋養是很難天長地久的。

是的,在「現世存活」面前,婚姻顯得蒼白無力,不久后,妻子終于因無法忍受,離開了他。

她因他的才華愛上他,又因他的執著離他而去,愛情扛不住風雨,也經不起平凡,它是那樣脆弱,讓人怎能不感嘆這人世的蒼涼。

佳人離去后,為了生存,常玉也開始接受別人請他畫像的請求,不過他并不準備收斂他的本性,對找他作畫的人,還要約法三章:

第一,先付錢;第二,畫的時候不許看;第三,畫完了直接拿走,不許提意見。能同意這三點就畫,如不同意,作畫的事就告吹。

于常玉而言,藝術家再落魄,在金錢面前,也要抬起高貴的頭。

常玉

據說,有一位畫商帶著常玉的作品,上門拜訪他,希望他能夠在原作上再添幾筆,以便利于推廣出售。

對于這種要求,常玉的回答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人意料:「我不會加任何一筆,你如果非要我加,那我就把這張畫再買回來。」

最后,當初以800美金賣給畫商的這幅畫,又被常玉以800美金的價格,自己收了回來,常玉對自己作品的執著,由此可見一斑。

如果說常玉的前半生是春風得意的少年,那麼后半生的他就是飽經滄桑的孤獨過客。

1938年,常玉的兄長不幸去世,他的畫作又不被市場認可,可以說徹底失去了經濟來源,一度連顏料都買不起。

為了謀生,常玉不得不向生活低頭,他在家具廠打過工,為人設計過菜譜,繪制過餐具,但始終沒有在自己的畫作上有過讓步。

常玉

1948年,在好友的建議下,常玉前往美國發展,并舉辦了個人畫展。

然而,在美國的兩年時間里,盡管常玉的畫作被很多藝術評論家看好,卻是叫好不叫座,竟然連一幅畫都沒有賣出去。

兩年后,常玉失落地回到法國,在接受采訪時,他曾這樣形容自己的作品:

「當代西方的畫家們,總帶點欺騙地以多種顏色作畫,我不欺騙,因此我是不被這些人接受的畫家之一。」

雖然常玉在藝術面前表現出了堅毅的勇氣,卻掩飾不了那份貧窮、孤獨所帶來的內心的荒涼。

他后半生的作品大多使用暗淡的顏色,給人一種蒼涼的無力感,連以往充滿風韻的裸女都沒有了情色的欲望,變得孤寂而清雅。

常玉作品《打滾的馬》

常玉于1966年創作的《孤獨的象》,正是其晚年生活的真實寫照:

一望無垠的蒼穹下,奔馳著一只小小的孤單的小象,在黑色山脈簡單而粗獷的映襯下,難掩其中的落寞與哀傷。

在這幅畫完成后,他曾對法國朋友說:「這就是我。」

是的,常玉就是這樣一個簡單而純粹的人,無須做任何多余的解釋,他的作品所表達的只是一種簡單的概念,因為簡單,所以強大。

《孤獨的象》完成后不久,常玉因煤氣泄漏ㄙˇ于巴黎的寓所中,被發現時,這位不被世人賞識的畫家,仍是一貧如洗,孑然一身。

常玉作品《孤獨的象》

常玉離世后,他的畫作才開始流落到市場中,因他之前對畫商們的態度,加之作品又不被認可,畫商便將他的畫作以低價打包處理掉了。

在「藝術」與「金錢」之間抗衡了一生的常玉,他的作品還是沒能逃過被金錢玷污的命運,不過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

去世前,常玉在給好友的信中這樣說道:「在經過一生的繪畫探索之后,我現在終于懂得如何繪畫了。」

也許,在人生最后的時光里,常玉真正看懂了人生,生命終將是一無所有,再多的惦念也不過是一場虛妄。

作為一個畫家,要做的不過是直面自己的內心而已,其他的都不再重要,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因為慈悲,所以寬容。

常玉

令人感到欣慰的是,盡管這個世界委屈了常玉一生,卻終是沒有負了他。

在常玉去世幾十年后,他的畫作終于被世人所認可,甚至拍賣出了華人油畫的最高成交記錄,他更是被稱作「東方馬蒂斯」。

很多人都為這位天才畫家終于得到了他應有的榮耀而感到欣慰,可是,他又何曾在乎過「世俗」的眼光?

即便常玉還活著,看到這一切,想必他的心中也不會再起波瀾,他永遠是那個視金錢如糞土、放蕩不羈的少年。

是的,對常玉來說,他只是一個自由的畫家,而那些一個個打破紀錄的成交價格,從來就與「自由」無關。


用戶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