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影星」袁美云:男裝演寶玉,被觀眾贊有英氣,卻因手術聲帶受損退出銀幕

草莓醬 2022/12/09 檢舉 我要評論

袁美云

父親走了,九歲的侯桂鳳愣愣地站著,看著母親和零星幾個親戚忙碌。

她眼淚已經哭干,再哭不出來了。

跟著母親把父親火化埋葬后,她下意識拉緊母親的手。

這是她唯一的依靠,除了生死,什麼都不能讓她松開。

她甚至想好了,以后如何幫母親做家務,如何打零工補貼家用。

母親低頭看她,眼神復雜。

跟著母親,侯桂鳳見到一個老男人,后來她知道,他叫袁樹德。

母親諂媚笑著說了很多好話,侯桂鳳躲在她身后,拉緊她的手。

母親用力甩了好幾下,直到甩開她稚嫩的小手。

袁美云

她被母親推向袁樹德,他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她感到恐懼、不舒服,縮著脖子,不敢抬眼看他。

母親拿著五百塊走了,侯桂鳳看著她的背影逐漸縮小模糊。

她心里是有一份期待的,期待母親轉回身拉起她的手說:我們回家。

可母親沒有,她步伐輕盈,走得飛快,生怕袁樹德反悔似的,生怕甩不掉她這個累贅似的。

侯桂鳳被母親賣了,五百塊,為期八年。

從此,她有了新名字:袁美云。

養父家里,袁美云看到許多清秀的小女孩,她們跟她一樣,是多余的,被父母賣到這里。

袁美云

不清楚前路是怎樣的命運,她只能攥緊拳頭,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袁樹德看過來時,她甚至擠出一個笑容。

收養那麼多女孩,袁樹德詫異,竟然有剛到他這兒,不哭不鬧的。

一、勤學苦練謀未來

袁美云被送到戲園子學唱戲,其他被收養的姐妹也一樣。

袁樹德收養她們,就是為了讓她們唱戲,給他賺錢。

學戲本就辛苦,窮苦人家的孩子,師傅更要看低幾分,打罵起來不留情面。

此起彼伏的鞭子聲、哀嚎聲,唬得剛進院子的袁美云,腿肚子抽筋。

她跟著老師傅唱、念、做、打,辛苦卻意外順利。

袁美云

多年后她回憶說:自己很僥幸,沒受過鞭打,連呵斥也沒聽到過。

可哪有送上門的運氣?幸運都是自己爭取的。

袁美云聰明、刻苦,學什麼像什麼,根本不用鞭子抽。

其他姐妹學戲,心不甘情不愿,師傅不看緊點兒就偷懶,皮肉自然要受苦。

進園子時,還是貪吃、貪睡、貪玩的年紀,但袁美云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清醒:既然別無選擇,就把事情做好。

對唱戲無感,她就強逼著自己學。

她深知:唱好戲,哄干爹高興,才能混出頭,過上好日子。

她打心里討厭唯利是圖,不把她當人看的袁樹德,但還是對他擠出笑臉,把情緒壓在心里。

袁美云

其她姐妹同樣對袁樹德不滿,但都寫在臉上。

袁樹德又不是傻子,自然對袁美云格外關照。

其她姐妹不肯像袁美云一樣收斂情緒,還嫉妒她受重視、得栽培,遂聚在一起,說她壞話。

惡意的目光、風言風語,被同吃同住一起長大的姐妹孤立、誤解,說不難受是假的。

袁美云想得通透,走好自己的路,獲得選擇人生的權利,比跟姐妹們搞好關系,更重要。

她咬著牙、忍著痛,任流言蜚語化成利劍,刺在她背上,只管向前走,頭也不回。

袁美云

唱著唱著,袁美云對戲曲喜歡起來。

既有天賦又有興趣,想唱不好都難。

一年之后,她早早登上了戲台子。

二、入影發跡

唱了幾年,扮相俊俏、身段玲瓏、努力刻苦的袁美云小有名氣。

她跟著袁樹德到上海、江蘇、無錫、常州等地演出,場場贏得滿堂彩。

只是錢都進了袁樹德口袋。

袁美云熱愛戲曲,享受舞台,但只干活不拿錢,得什麼時候,才能擺脫袁樹德的控制?

1932年,袁美云15歲,到賞花天蟾舞台表演,她在台上動情地唱,台下某人,目不轉睛地看。

袁美云

邵醉翁,邵逸夫的兄長,天一電影公司老板,相中了她。

演出結束后,邵醉翁緊趕慢趕找到袁樹德談判,生怕錯過她這個拍電影的好苗子。

聽說要讓袁美云去拍電影,袁樹德連連搖頭。

這洋玩意兒剛興沒幾年,誰知道以后啥樣,能不能一直賺錢?

戲台子自古就有,只要登台場,就走錢拿,穩妥。

況且,袁美云已唱出名堂,前途似錦,萬一拍電影不行,再回來,那可就黃花菜都涼了。

他不想冒險。

袁樹德才不管哪條路有利于袁美云發展,只想牢牢掌控袁美云。

《茶花女》劇照

唱戲她只能一直跟著他,拍電影她就成了放飛的風箏,收不收得回來可不一定。

袁美云失望透頂,無論是給她生命的母親,還是撫養她長大的養父,眼里都只有利益。

沒人替她著想。

袁美云很快鎮定下來,關起門問了問自己的心。

去演電影,風險是有的,但唱戲的生活,已經能一眼望到頭:

她將長期做袁樹德的提線木偶,直到被榨干價值,扔進垃圾堆。

拍電影,至少有機會改變命運。

沒人替她著想,她就自己替自己著想;

沒人能夠依靠,她就自己給自己靠。

袁美云

她「懷著一種說不出的心情,跨進電影圈,開始去尋找新的天地和新的安慰了。」

初入影壇,袁美云出演《游藝大會》,做小配角。

配角也是角,袁美云讀劇本、學表演,兢兢業業。

她把京劇融進表演,憑一個小角色,收獲了大批影迷。

下一部《小女伶》,袁美云順理成章當上主演,跟小女伶經歷相似,她演得格外動情,感動了觀眾,贏得掌聲。

兩次演出都反響熱烈,邵醉翁邀她簽合同,她卻只簽了一年,并約定,一年只拍三部戲。

接下來幾年,她邊唱戲,邊拍電影。

袁美云

苦是苦,但心里踏實。電影終究是個新鮮玩意兒,再觀望一下,總沒壞處。

真出了岔子,她還能回到戲台子,養活自己。

1934年,袁美云跟剛起步的小公司藝華影業簽訂了三年合同,接連出演紅色電影《逃亡》、《凱歌》、《暴風雨》等。

1936年,公司迫于壓力,轉拍風花雪月、搞笑輕松的「軟性」電影,袁美云被迫轉型,卻意外迎來事業高峰。

《化身姑娘》中,她英氣的反串扮相,紅遍中國,將她推上事業高峰,成了大明星。

袁美云身價暴漲,成了公司片酬最高的演員。

幸福和困難,一起找上門來。

《紅樓夢》拍攝現場

三、養父、生母的「愛」

「袁美云欲與袁樹德脫離父女關系」的相關文章,同時登上各大報紙。

所有文章都站在袁樹德的角度,痛批袁美云忘恩負義,不忠不孝。

明星八卦在任何時候都傳播力驚人,群眾的注意力聚焦在袁美云身上,跟風報紙指責她。

前一天還是觀眾捧在手心的嬌花,后一天就成了過街老鼠。

巨大的反差讓袁美云茶飯不思。

她跟袁樹德名義上是父女,實際上從小被當狗養。

沒看過好臉色,沒過過好日子。

她以為自己早忘了童年的苦,被媒體和群眾揭開傷疤時,才知道,深入骨髓的痛,忘不掉。

《西施》劇照

委屈的眼淚止不住流。

她第一次感受到成名的壓力,對演員這條路產生懷疑。

新聞稿是袁樹德花錢買的,袁美云賺了大把的錢,八年押期卻眼瞅著要到,他急了。

他跳到公眾面前賣慘,博同情,企圖用輿論壓力,拴住袁美云。

想到袁樹德油膩的嘴臉,袁美云恨不能一口痰啐上去。

可跟他鬧太僵,自己的演藝生涯也要斷送。

能有今天不容易,跟一個老頭子同歸于盡,太不值了。

深思熟慮后,袁美云向公眾表明:自己的確跟袁樹德關系不好,早有斷絕關系的想法。

袁美云

然后話風一轉:雖然袁樹德苛待她,但她永不會跟他斷絕關系,往后每月工資分他一半,拍戲酬勞歸自己所有。

既然袁樹德想要利益,那就用利益讓他閉嘴。

所謂父女情,不過是樁買賣。

袁美云母親侯氏沒撈到什麼好處,一心想把她嫁個有錢人,賺筆彩禮錢。

袁美云卻愛上了一個小演員。

1933年,她跟王引合拍《中國海的怒潮》,1936年,合拍《小姊妹》,因戲生情,走到一起。

侯氏撒潑打滾,橫加阻撓,全然不顧她的感受,絲毫不為她的幸福著想。

袁美云的心涼了。

袁美云

給她生命的人尚且如此,世上還有幾顆真心?

袁美云和王引共同湊了一筆錢,打點袁樹德和侯氏。

之后,十指緊扣走進婚姻。

袁美云嘴角含笑,看向身邊高大帥氣的男人,他就是夢想中丈夫的樣子,體貼、溫柔、堅定地愛她,給了她最好的愛情和婚姻。

百鬼橫行的人間遇到他,真好。

四、再入低谷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公司關門,剛紅起來的袁美云,失業了。

聚光燈下耀眼的生活,仿佛就在眼前,卻怎麼抓也抓不到。

失落事小,生存事大,找到門路賺錢活下去,才是當務之急。

袁美云回到戲台子謀生,卻盛況不復當年。

袁美云

不是袁美云唱不好了,而是世道變了。

戰火之下,活著都困難,誰有心思聽戲,誰有閑錢聽戲。

出道即是滿堂彩,如今卻座上空空,無人喝彩,袁美云覺得落寞,連台上都是冷的。

唱了一段時間戲,袁美云又開始拍電影。

這一次,不為自由,不為藝術,為生存。

1937年到1945年,《茶花女》、《日出》、《少奶奶的扇子》、《西施》、《紅樓夢》,袁美云拍了一部又一部。

上海淪陷,日本人在中國的土地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國家危亡,同胞受難。

袁美云

袁美云開始厭棄演戲,這份油頭粉面的工作,跟祖國的處境,實在格格不入。

可如果不拍戲,她還能做什麼呢?

丈夫也很辛苦,艱難地支撐著小家,孩子還小,需要營養,需要溫暖的家。

她最愛的人需要她,她不能由著性子做事,再難,也得咬牙堅持。

身心俱疲的境況下,袁美云還是拍出了廣受好評的代表作《紅樓夢》。

這部劇斥資1000萬,算得上大制作,但劇本改編爭議較大,反響不算好。

袁美云在劇中反串飾演賈寶玉,俊美的扮相,成了全劇最大的亮點。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老是在劇里經歷悲歡離合、大起大落,袁美云感到疲倦。

袁美云

空寂幻滅的紅樓故事,在她心里又添了幾分空虛,她想退出熒幕了。

「老是在戲中過著游戲似的人生,我已漸漸地由疲倦感到乏味了。最初是新奇的誘惑,使自己歡天喜地工作,越到以后,我的膽子越被壓迫得像芝麻那麼小了……凡是我們在電影界工作略有些年份的,他們誰都會有共通的感觸,時常為了一部戲的公映,弄得自己茶食不進自己最怕的莫過于輿論界的批評——尤其是最近幾年來。」

生活壓得她喘不過氣,在她嬌俏的臉蛋兒、精致的身材上留下痕跡。

她年紀大了,臉上盡是疲態,皮膚松了,身形瘦了,上鏡不好看了。

觀眾們發現了她的變化,像巨大的放大鏡,把她身上的每一處缺陷,放大,放大,再放大。

她開始懼怕鏡頭,懼怕熒幕,懼怕電影上映后,輿論的批評。

如果不用養家糊口,她真想躲起來,躲到不被看見的地方,躲開那些讓她心力交瘁的負面聲音。

生活壓力、容貌焦慮、事業瓶頸壓得她喘不過氣,以至于選擇了錯誤的方式排解,被拘留六個月。

出獄后,袁美云改掉惡習,重新生活,不料更大的坎在等著她。

《紅樓夢》劇照

戲曲演員出身,袁美云有一副嗓子,除了出演電影,還曾獻唱十多首插曲,歌聲流傳至今。

遺憾的是,1948年,一場意外過后,她再也無法開口唱歌。

那一年,她患喉疾,需要手術。

手術過程中,醫生哼著戲,袁美云發覺他唱得不對,脫口而出:「你唱錯了。」

就是這樣一句話,讓她聲帶損傷,再也無法唱歌、唱戲。

手術過程中不可以說話,袁美云也知道,開口糾正,是本能。

術后,袁美云常常發呆,在心里罵了自己千遍萬遍,怎麼就那麼不小心,怎麼就記不住醫生的話。

《紅樓夢》劇照

時間能倒流就好了,重來一次,她一定遵照遺囑,好好把手術做完。

雖然早就心生厭倦,但到了不得不告別熒幕的時候,還是難免留戀,難免遺憾。

此后,袁美云從台前轉到幕后,跟丈夫合辦良友影業公司。

熬過艱難的創業初期,生活逐漸好起來,共同經歷許多風雨,她跟丈夫的感情也越發篤厚。

1988年,過完金婚紀念日,王引離開了她。

他的生命結束了,她的時間跟著停止了。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時而嘴角含笑,時而表情悲戚。

愛人走了,孤獨是難免的,好在,她有波折豐富的人生可以回憶,有跟他的甜蜜往事可以咀嚼。

她這一生都在努力生活,所以生活也沒有虧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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