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任與楊步偉:一生一世一雙人,這對神仙眷侶簡直羨煞旁人

珮珊 2022/09/22 檢舉 我要評論

1981年,92歲的楊步偉因心臟病去世,趙元任悲痛萬分,「一時精神很亂,不敢說回家了」。對人間已無眷戀,次年2月,他便追隨而去。

「陰陽顛倒又團圓,猶似當年蜜蜜甜。」這是他們對來世的約定。

01

生于南京望族,楊步偉既幸運,也不幸。幸運的是,祖父是近代著名佛學家楊仁山,曾經出使英國,他非常開明,不僅反對纏足,還允許楊步偉和家中男孩一起上學。

不幸的是,從小,她就被指腹為婚,對方是姑母的孩子,她的表弟。

受家學熏陶,又兼祖父寵愛,楊步偉從小敢說敢干。讀《論語》時,先生講:「孔子曰:割不正不食。」

她反問:「他只吃方塊肉,那誰吃他剩下的零零碎碎的邊邊呢?」

這樣一個離經叛道的女子,退掉一樁指腹的婚姻,那簡直是小事一樁。

1904年,楊步偉考入南京「旅寧第一女學堂」。她成績非常好,在功課之外,還學習鋼琴,經常在學校表演鋼琴獨奏。

沒想到,姑母知道后質問:「我家將來要娶個賣唱的媳婦了?」受到侮辱,楊步偉下定決心退婚。

家中有長輩說:「不嫁就處ㄙˇ她!」楊步偉更加奮起反抗,16歲時,她親自給表弟寫了退婚信:「 日后難得翁姑之意,反貽父母之羞,既有懊悔于將來,不如挽回于現在。

信寫得不卑不亢,且態度堅決,祖父后來稱贊:「我的孫女楊步偉,雖說是女子,志氣卻勝過男子。」

楊步偉祖父

祖父所言不虛。1913年,楊步偉赴日學醫,6年后,成為國內第一位留日醫學女博士。那年,她30歲。

回國后,她抱定獨身主義,和好友在北京開了一家醫院,自任院長,準備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人爽朗,朋友也多,那時,常來醫院的,就有27歲的趙元任。

趙元任是常州人,少年時曾在南京讀書,留美歸來后在清華任教。相處時間一久,他被楊步偉的「大丈夫」氣質折服,頓時生出了愛慕之心。

和楊步偉一樣,趙元任也有過一樁父母之命的婚事,那時他才14歲,苦悶之余,只能把委屈寫在日記里:「婚姻不自由,至為傷心。」

于是時刻想著退婚。4年后,終于以「女方大兩歲」為由成功說服家人。

可是現在,他卻愛上了比他大三歲的楊步偉,可見,愛情是沒有理由的,不愛,卻各有各的理由。

沒想到,首先看中他的,是楊步偉的好友。楊步偉知道后,樂得成人之美,經常制造機會讓二人獨處。

趙元任一看她會錯了意,急得不行,終于在一個清晨約她出來,鼓起勇氣開口表白:「就那麼算了嗎?——我是說咱們?」

楊步偉終于回過神來,再看趙元任,學識淵博,英俊倜儻,她欣然接受了他。

就這樣,他的一句話,把她從野心勃勃的女強人,變成了相夫教子的賢內助,人生從此「華麗」轉身。

02

1921年,婚事提上日程。楊步偉說:「結婚這個事只兩個人的關系最大,別人不過加入熱鬧而已。」

趙元任完全贊同,對「近來新舊界中俗陋的虛文和無為的繁費的習氣」,他堅決破除。

沒有婚禮,沒有請客,幾天后,親友們收到了他們的結婚通知書:「在這封信未到之先,已經在1921年6月1日下午三點鐘,東經百二十度平均太陽標準時,在北京自主結婚。」

趙元任的同學胡適看不過去了,他說,至少要請兩個證婚人,貼四毛錢印花,才算合法。

于是,趙元任請了胡適,楊步偉請了一位女醫生,她親自下廚做了四樣美味的小菜,補貼了四角錢印花稅票,婚姻大事就算完成。

對楊步偉的重色輕友、「橫刀奪愛」,好友與她決裂,無奈,一段友誼劃上了句號。

醫院是開不下去了,可一向風風火火的楊步偉哪里閑得下來,趙元任在清華大學當教授,她便聯合了幾位教授夫人在校門外開了一間小飯館,無論她想干什麼,趙元任都表示支持。

生意異常火爆,可她性格大大咧咧,從不計較錢財得失,時間一久,居然只賠不賺。

得知400元本錢都被賠光了時,趙元任也毫不介意,戲謔地送她兩句打油詩:「生意茂盛,本錢賠凈。」

家庭生活里,他從不與楊步偉爭吵,凡事唯她馬首是瞻,慢慢地,就傳出了「懼內」的名聲。趙元任也不否認,幽默地回應:「與其說怕,不如說愛;愛有多深,怕就有多深。」

楊步偉則說:「我在小家庭里有權,可是大事情還是我丈夫決定。」末了,又補充一句,「只不過大事情很少就是了。」

夫婦和諧,令人莞爾。

只有一事,趙元任提出了要求:別逼他做官。他生性敦厚、不喜爭名奪利,幾所大學請他擔任校長,他一一婉拒。

后來,教育部長找到楊步偉頭上,想請她勸說。楊步偉毫不客氣地給對方吃了閉門羹:「我從來不讓他做行政事!」

他喜靜,她愛鬧,性格迥異,卻相互理解,相親相愛,可見一斑。

趙元任是公認的才子,在語言、音樂、學術方面都非常投入,希望有一個安靜的環境做自己喜歡的事。

可是不久,戰爭打響,惶惑中,他決定去哈佛做講師,不懂英文的楊步偉只好跟著他赴美。

趙元任與胡適

03

在美國,趙元任醉心學問,賺錢的能力實在不敢恭維,但他的幽默,卻能讓日子活色生香。沒錢買家具,他說:「不怕,只要有褥子就行,攤在哪兒都是一夜。」

抱怨無用,楊步偉只能自己想辦法,她先是變賣隨身帶著的貴重飾物,到菜市場撿人家丟棄的水果、菜葉;

再后來,她分期付款買來一台縫紉機,挺著大肚子轟隆隆地做女工。

從國內帶去的襯裙、繡活兒,都被她做成手袋,然后拿到美國太太的茶會上去賣,不僅解決了吃飯問題,還由此練就了一手快活兒,頗為得意。

楊步偉講起這些,樂呵呵地總結:「嫁了一個教授,都是吃不飽餓不ㄙˇ的。」

因愛好烹飪,她有一手好廚藝,一時心血來潮,就在美國編起了英文版《中國烹調》,單詞不知道也沒關系,趙元任就是一部活字典。

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書出版后,居然暢銷一時,被稱「與清代袁枚的《隨園食單》有同樣的價值」。

受到鼓勵,她又接著寫了回憶錄《一個女人的自傳》《雜記趙家》,把得來的錢寄回國內,支援抗戰,令趙元任刮目相看、嘖嘖贊嘆。

后來,胡適給她的評價是「真有一手」。這兩部傳記,成為20世紀了解中華知識分子難得的歷史資料。

不過,楊步偉也有「沒一手」的時候。到美國三十年,英文一直說不好,經常是「那麼流利那麼錯」。

她的文法錯誤,經常被趙元任拿到演講中當反面教材,「因為她一不留神就說出些中國話的文法的絕好的例子」。

公然「丟丑」,楊步偉也毫不在意,只哈哈一笑:「不要緊,我又不是語言家!」

彼此的打趣逗樂,成了愛情里不可或缺的調味劑。

為了照顧他和家庭,楊步偉不得不荒廢了自己的醫學事業。

攜手幾十年,她是他的妻子、醫生、外交官,打理他的生活,照料他的健康,為他處理他最不擅長的人際關系。

在她的羽翼護佑下,他成為著名的數學家、語言學家、哲學家、翻譯家、邏輯學家、音樂家……

1973年,夫婦倆回到祖國,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趙元任詼諧地向總理介紹:「她既是我的內務部長,又是我的外交部長。」

是啊,他的學問能走上高峰,豈能少得了她的功勞?

他們的愛情那樣甜蜜,那樣長久,一對神仙眷侶簡直羨煞旁人。銀婚紀念日時,胡適送上《賀銀婚》:「蜜蜜甜甜二十年,人人都說好姻緣。新娘欠我香香禮,記得還時要利錢。」

到金婚時,胡適已經作古,步胡適詩韻,楊步偉自題一詩:「吵吵爭爭五十年,人人反說好姻緣。元任欠我今生業,顛倒陰陽再團圓。」

趙元任見狀,也即興和了一首:「 陰陽顛倒又團圓,猶似當年蜜蜜甜。男女平權新世紀,同偕造福為人間。

這樣的相得益彰,這樣的水乳交融,只一世,哪里愛得夠呢?

1981年,攜手走過整整60年后,楊步偉先一步離開。失去依靠,趙元任的精神垮了,不到一年時間,他們便團圓在另一個世界。

這一生,對愛情最好的詮釋,他都留在了那首由他譜曲、并流傳于世的《叫我如何不想她》里:

天上飄著些微云,

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微風吹動了我頭髮

教我如何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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