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魯迅的許廣平:省吃儉用、處處隱忍,丈夫9字遺言道盡她辛酸

珮珊 2022/10/13 檢舉 我要評論

1923年10月,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上午。

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內,上課的鐘聲還沒有收住余音,一個個頭不高、面容冷峻的先生走了進來,右手胳膊夾著新刊印的《中國小說史》教材。

坐在第一排的許廣平,能夠清楚看到先生粗且硬的頭髮,不知怎地,她忽然想到「怒發沖冠」這個詞語;而那夾袍、褲子、領口的許多補丁,早已與褪色的黑馬褂,引得同學們小聲嘀咕:好像個乞丐!

因為個子矮,這位首次上課的先生,站上講台時,卻讓面前的講桌擋住了大部分身體;從后排看去,好像只露出肩膀以上的位置,這番滑稽場面,引得台下學生哄堂大笑。

可當他以濃重紹興口音開始講課時,教室很快肅靜無聲——課程的內容把學生們徹底吸引住了!

此時的學生們,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寫下《阿Q正傳》、喚做魯迅的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從此以后,每周一的《中國小說史略》,成為同學們翹首以盼的課。

而坐在第一排的許廣平,每每臨近周一的時間,一種莫名的期待和盼望,亦在心中歡喜釀開。

1

她愛上了自己的老師!

大概是將近一年的課程后,許廣平才意識到這件事!

輾轉反側多日,她終于主動給魯迅寫下第一封信;作為學生自洽會總干事的許廣平,故意在信中談到女師大反對校長楊蔭榆的學潮,也小心吐露著變革時代思想的苦澀與糾結。

最后,像是下定決心般,她充滿期待的問道:「先生,我現在很苦悶,你有辦法加點糖嗎?」

落款是「受教的一個小學生許廣平」。

面對如此誠懇而謙虛的來信,魯迅很難不為所動;或許是出于老師對學生的愛護和欣賞,他特地耐心回復了一封長信,在這封信中,他稱這個女學生為「廣平兄」。

這封信回復后,許廣平的苦悶得以驟減,可新的雀躍又催促她不停追問:為何是「廣平兄」…

一來二去,兩人的書信交流便多了起來。

同時代的情書大多熾烈而肉麻,就像徐志摩的《愛眉小札》,無關的人看了常生出紅燒肉吃多了似的黏膩;《兩地書》卻不同,瑣瑣碎碎的家長里短中透露著少女的俏皮和靈動。

而面容冷峻的魯迅在信中,也成為善解人意、時不時鬧出些幽默的暖心伴侶。

1925年10月份,兩人相識的第二年。

在魯迅西三條寓所內,27歲的許廣平主動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靠坐在藤椅上的魯迅的手;這份勇敢的舉動,魯迅先是一驚,而后輕柔緩慢的握緊了許廣平的手。

他放下筆,笑道:你戰勝了!

面前的女子,則羞澀一笑!

亂世民國,新舊思潮涌動,自由戀愛的觀念也席卷全國各地。

但如魯迅和許廣平般,跨越年齡和輩分的障礙,上演一場轟轟烈烈的師生戀;這種浪漫的行為,也多少是背離傳統觀念,有了些離經叛道的意味。

特別是魯迅,遇到許廣平之前,他已經與朱安結為夫妻,雖然這樁婚姻,對他來說是「母親的一件禮物」,十幾年毫無夫妻之實,但以傳統觀念去論的話,若是許廣平嫁給魯迅,則成為舊時代的「妾」。

對于飽受新思潮洗禮的年輕人來說,妾室這個詞匯,是對女性地位的無聲侮辱。

況且,許廣平出身并不普通;她的家族非常顯赫,更是人才輩出。

其中,祖父擔任過浙江巡撫,還頗得慈禧太后的賞識,她的堂兄也都是民國時期赫赫有名的人物,一位是黃埔軍校的創立人,另一位則是廣州前教育局長……

不管從哪方面去講,身為女學生的許廣平,都是世家出身的尊貴小姐。

于情理、于規矩,家族長輩都無法接受她成為魯迅「妾室」的現實。

但層層阻擾,反而讓兩個人愛得愈加堅定!

1927年,在許廣平的勇敢告白中,兩人正式在上海同居;之所以選擇上海,是因為這個地方,距離魯迅的老家北京,以及許廣平老家廣州都很遠,沒有家人的干預,也沒有親朋族輩的流言蜚語,在上海同居相守的兩個人,可以獲得一片凈土。

2.

兩人的生活,沒有盛大的儀式感,更沒有喜慶的婚宴。

簡單的一頓飯,算是許廣平與魯迅的慶祝方式,兩人就此相守在上海的寓所中。

最開始,他與她的感情是溫柔美好的。

魯迅伏案寫作時,許廣平則坐在旁邊看報紙或者做手工;每當魯迅疲倦放下手頭的工作,兩人便喝茶聊天,有時還一起出門散步、看電影。

海嬰出生時,魯迅在病房前守了一天一夜;生產過程不是很順利,被醫生問保大還是保小,魯迅毫不猶豫的說留大人,慶幸是母子平安,虛驚一場。

見到許廣平那刻,他甚至紅了眼圈,來不及看剛出生的孩子,便緊緊握住了許廣平的手,始終不愿松開。

但這種美好和溫暖,最終在柴米油鹽的瑣碎中被消磨掉,當日常相處的習慣差異逐漸顯現出來,兩人的感情在分歧中有了明顯的變化,而這其中,更摻雜著難以言說的隔閡和寂寞。

許廣平愛魯迅,也以愛成全著他的一切。

知道魯迅愛吃北方菜,她親自學習;看到魯迅喜歡吃魚,她還親自把魚刺挑出來,才滿心歡喜的送到丈夫嘴邊。

除此之外,許廣平還承擔了家中所有的事物:打掃衛生、洗衣做飯、甚至修理家具…

當她以柔弱的肩膀,將整個家扛在身上后,魯迅自然也習慣和依賴著她的照顧,這份心安理得的習慣,讓他本能忽略了許廣平為家庭的犧牲。

兩人在上海生活時,許廣平曾托朋友找了份報社編輯的工作。

可魯迅知道后,卻有些不滿抱怨:那你出去,我又要過我原來的生活了。

聽到這句話,許廣平只好選擇放棄了。

再后來,許廣平又提到想去工作的打算,卻統統被魯迅否定了。

他說:「你做事這些薪水,要辛苦一個月,看人家面孔,我兩篇文章就收來了,你還是在家里幫幫我,讓我安心寫文章吧!」

后來,隨著海嬰的出生,許廣平也徹底斷掉了出去工作的念想。

即便是才華橫溢,心有抱負的新時代女子,可她在大好年華所做的事情,卻是照顧魯迅父子、洗衣做飯和接待客人等瑣事。

也有忙里偷閑的時候,許廣平偶爾寫篇文章,拿給魯迅看;可結果往往是:要麼這里不合魯迅的意,要麼那處沒寫出頭緒…總之,魯迅給予的冰冷打擊,讓她對寫作這件事,也產生了莫名的懼怕。

兩人的關系,不知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上海寓所的十年相守,許廣平用全心全意的付出,成就了魯迅的高產;可面對丈夫的成績,許廣平卻產生了一種濃厚的悲哀,她時常會想:

「他是偉大的,我不過是他的家庭主婦罷了。」

有時候,她也埋怨自己:雖然接受新式文化教育,可自己卻始終被舊道德束縛著,被家庭和妻子的身份束縛著。

時間的推移,也漸漸帶走了兩人最初的溫情。

但那個豪言壯志的女學生,逐漸變成終日忙碌柴米油鹽的家庭主婦后,魯迅與許廣平之間的感情,似乎也產生了不可預控的變化。

最開始,是許廣平覺得自己頭腦遲鈍,很難去理解丈夫的語言和用意。

到后來,這番差距,竟直接讓兩人有了明顯的疏遠;再或者說,是丈夫對她的疏遠。

有一次,眼看天色都已經很晚了,魯迅還伏在桌上聚精會神地寫作。

許廣平心有不忍,便走到他跟前,雙手搭到他肩膀上,柔聲道:「休息一下吧。」

誰知,魯迅突然狠狠將筆摔下,滿臉冷漠地看著許廣平。

這樣的眼神是何等的陌生和厭棄,素來堅強的許廣平,再也忍不住,眼淚奔涌而出。

她想起兩人最初相守的模樣,那個時候的魯迅因工作太忙,總會贖罪似的在她睡前陪幾分鐘;兩人的話題很散亂,但也很溫馨,家國大事也好,朋友往來也好,甚至柴米油鹽,都能談論些滋味出來。

可如今,不知為何,簡單的一句話,似乎觸動他要害般,讓他冷臉防備,甚至厭惡。

對于許廣平突如其來的眼淚,魯迅有些無措,只好柔聲解釋道:「我寫東西的時候,你最好不要理我,吃飯也別叫我。」

聽到這些話,許廣平不再出聲,她默默轉過身去,眼淚卻愈發洶涌。

在這段勇敢奔赴的師生戀中,她竟然失去了隨性哭泣的資格;這樣壓抑的生活,又怎能不讓人窒息。

嫁給魯迅這些年,她努力成為一個合格的助手,也努力成為一個合格的妻子。

所以對于魯迅的事情,許廣平總是格外的上心。

她會花大價錢買來魯迅鐘意的筆墨和書籍,會精心為魯迅剪裁得體的衣服,會拿出最大的耐心和溫柔,教導時常哭鬧的孩子…

可是為家庭和丈夫著想的她,卻總是忽略了自己。

每天忙里忙外的許廣平,穿的都是一件舊衣服,因為洗的次數太多,衣服的口子洗掉了,也磨破了;因為沒有衣服穿,她甚至剪裁朋友送來的被面,用來做衣服;那花花綠綠的顏色被她穿到身上,甚是難堪,可她毫不在意。

平日里買東西,許廣平也總是挑最便宜的地方買,為了比價,她在市場里來回穿梭,曾經家境優渥、豪言壯志的北京女學生,如今為了節省一點錢,博得丈夫和孩子的歡喜,竟然如市場大媽般使盡解數的討價還價,這樣的許廣平,又怎能不讓人心疼呢!

3

魯迅晚年時,兩人常發生冷戰,魯迅一方面既不滿于許廣平甘于平庸的變化,另一方面,又對許廣平為自己作出的許多犧牲懷有一種負罪感,這種復雜的心理使得兩人時常爆發冷戰。

丈夫的沉默,讓許廣平深感痛苦,她會自暴自棄地說:「打我罵我都可以,為什麼要無言?如果輕蔑至極了,那我們可以走開,不是誰都沒有勉強過誰嗎?」

后來兩人關系急劇下滑,她故意當著魯迅好友的面提到:

自己曾有三百元的私房錢,是畢業后在廣州教書時的積蓄;這些錢,她不曾與周先生的錢混在一起;若是兩人的感情發生變化,她不得不離開,這些錢尚且能夠支撐著她謀生。

為什麼故意說給魯迅的好友,想必這里的許廣平,亦有著小女子性情般的試探和渴望挽留吧!

但這樁事情,最終是不了了之!自那不久,常年熬夜寫作的魯迅,終究是因為不規律的生活,病倒了。

1936年10月,魯迅的病情不容樂觀,甚至連書籍也拿不動了。

但許廣平卻發現,他的枕邊,始終放著一張木刻的畫片;上邊是一個穿長裙的女子,腳下的土地,盛開出奪目的玫瑰花。

他閑來無事便細細打量著,一語不發!

為魯迅端藥的許多機會中,許廣平是想問問「她是誰」的!

或許怕先生忌諱,她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同年10月19日,魯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緊緊握著許廣平的手,說:忘記我,過自己的生活。

這是他給予許廣平的遺言,也是充滿牽掛的叮囑。

或許直至臨終,他才想起身邊這個女子,也曾在十年的青春中,以成全忍讓的方式愛著他,照顧著他;時光太長,湮滅了許多寶貴的回憶,當他想到這個女子也曾是神采飛揚、豪言壯志的新式女青年時,內心不是沒有愧疚的!

「忘記我,過自己的生活!」

他虧欠了她整整十年的青春和相伴,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但魯迅不會想到:在他去世后的很長時間中,這個癡情不悔的女子,依舊照顧著他的母親和原配,整理和保護著他的作品和書籍,而后以艱難獨立的方式,獨自撫養周海嬰長大成人,漫長一生,她守著先生著作和記憶活著,終其一生,不曾改嫁。

那些記憶中,鮮有溫情的成分,可她甘之如飴!

再回望魯迅和許廣平的十年相守,總讓人聯想到張愛玲那辛辣刻薄的文字:

「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朱砂痣。」

魯迅和許廣平的愛情里,究竟是愛情褪了色,還是美好綻放的紅玫瑰不復當初?

在這場平淡到近乎變質的感情中,他們的婚姻是典型的,卻不是唯一的。

世間多少人,多少情,敗給了朝夕相處!

相愛簡單,珍惜很難。

或許也是因為:相愛只是遠距離的精神依戀,很容易通過想象美化彌補,保持起來相對容易。

而珍惜,則是要將靈魂束縛在平淡無趣的現實中,由著兩人的習慣和性格碰撞;在柴米油鹽、生兒育女的瑣屑分擔中,兩顆熾熱的心,也逐漸被磨平了平角,磨滅了熾熱和期待。

要不說,婚姻是人生最好的修行場!

這千難萬險的考驗、口是心非的糾纏、言不由衷的別扭,盡在其中了。

參透它的本質,接受它的普通…看似簡單的答案,卻是我們要耗盡一生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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