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在美國離世后,其獨身弟弟打開14平米房門:怕死后沒人發現

珮珊 2023/01/05 檢舉 我要評論

「一九九五年中秋次日,從太平洋的彼岸傳來我姐姐離開人世的消息。那幾天,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時常呆坐半天,什麼也想不出來。後來我找出《流言》,一翻就是那篇《童言無忌》。重讀《弟弟》,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汩汩而下了!‘很美’的我,已經年老;‘沒志氣’的我,庸碌大半生,仍是一個凡夫。父母生我們姐弟二人,如今只余我殘存人世了!」

這是張愛玲唯一的親弟弟張子靜在姐姐去世當年的12月寫下的文字,放在他所著《我的姐姐張愛玲》一書的前言中。

僅僅兩年后,張子靜也和他的姐姐一樣,孤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張子靜 1995年攝于其上海住所,手邊放著《張愛玲全集》

張子靜一生未婚,母親黃素瓊送給他的「結婚時給未來媳婦鑲著戴」的小寶石也沒派上用場。不是沒人給他說媒,曾有一個姑娘提出要一塊手表做彩禮,他拿不出錢,只好不了了之。

父親去世后,他與后母擠在一間只有14平米的房子里相依為命,后母于1986年去世后,只剩張子靜孤獨一人,靠著微薄的退休金勉強度日。

這個弟弟的一生正應了張愛玲早年就總結出的那個詞—— 「沒志氣」

張愛玲以前是非常疼愛自己的弟弟的,盡管她有很強的優越感, 「比他會說話,比他身體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

張子靜從小生得漂亮,尤其是那雙有著長睫毛的大眼睛,讓大家都惋惜長在男孩子臉上,簡直是白糟蹋了。有一次,大家說起某人的太太真漂亮,小小的子靜忙問: 「有我好看麼?」真是可愛!

張愛玲有時讓 「秀美得很」的小子靜編故事,還沒等他說完,她已經笑倒了, 「在他腮上吻一下,把他當個小玩意」。

冬天里,姐弟倆一起讓傭人拿筷子絞麥芽糖吃, 「那棕色的膠質映著日光像只金蛇一扭一扭」。張愛玲回憶起這些,總說弟弟脆弱得像蘇打餅干,她恨不得隔著被窩摟緊了他。

有一次在飯桌上,父親張廷重因為一點小事打了弟弟一個嘴巴,張愛玲用碗遮住臉,眼淚不停地流。繼母笑道: 「你哭什麼?又不是說你!你瞧,他沒哭,你倒哭了!」

張愛玲沖進浴室,一邊哭一邊發誓要報仇,她心疼弟弟呀……

時間來到1952年,在浦東鄉下教書的張子靜好不不容易回了一趟市區,他急忙去卡爾登公寓找姐姐,然而開門的是姑姑,她冷冷地說了句: 「你姐姐已經走了。」然后把門關上。

張子靜走下樓,忍不住哭了起來。

那一年,張子靜31歲,張愛玲32歲。她就這麼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從小生長的上海,沒有跟唯一的弟弟打一聲招呼,此生再也沒有回來,姐弟兩也再沒見過面。

等姐弟再聯系上時,雙方都已垂垂老矣。

那是1981年11月,上海《文匯月刊》發表了一篇張葆辛寫的《張愛玲傳奇》。張子靜看到這篇文章時,比誰都高興,他急忙四處打聽,終于得到了張愛玲的地址。

他于第二年8月,給姐姐寫了一封信。信中他提到了早已離世的父親和雙目失明的后母,也提到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近況。此外,他還提出希望姐姐回國看看的愿望,因為年紀已老,也不知是否還有見面的機會云云。

整封信在外人看來,都透露著一個弟弟對姐姐的掛念。

然而張愛玲對弟弟的態度卻十分淡漠。

據宋以朗(張愛玲摯友宋淇的兒子)講,張愛玲在一封信中提及了弟弟,說 「今天不知道去哪里,于是就去巴士站等巴士。把弟弟的信帶在身上,準備在巴士上看。可巴士來了,上了巴士,發現信留在巴士上。」

隨后,她在信上補了一句 「那也好,掉了就掉了,不用看了。」

宋淇兒子 宋以朗

後來張子靜又給姐姐寫了幾封信,但因張愛玲那陣飽受跳蚤和皮膚病困擾,頻頻搬家,所以信件總是被退回。

等她終于跟弟弟聯系上時,已經是七年后的1988年了,那段時間她的皮膚病被一位名醫治得好了不少,于是暫時安定下來了。

她寫給弟弟的這封回信,在隨便寒暄了幾句后,只說到「錢」的問題, 「傳說我發了財,又有一說是赤貧,其實我勉強夠過。……沒能力幫你的忙,是真覺得慚愧。惟有祝安好。」

這是姐弟間隔近四十年后唯一的一次通信記錄,之前之后都再也沒有。然而人生有幾個四十年?

難道張愛玲真的沒錢接濟弟弟嗎?顯然不是。她給跟自己最親近的姑姑張茂淵寄了5000美元,要知道在那個年代,萬元戶都是十分稀罕的呢。

張愛玲和姑姑張茂淵

這簡直讓人想不通,比起姑姑,顯然弟弟更需要這筆錢,而張愛玲卻沒有接濟他一分錢,還說自己只是「勉強夠過」,她何以涼薄至此?

事出皆有原因。

張氏姐弟關系的轉折,始于父母離異,父親又娶了后媽——做過袁世凱外交總長的孫寶琦的女兒孫用蕃。

當時張愛玲正在念中學,14歲,恰是最叛逆的年紀。她覺得后媽怎麼看都是不順眼的。

而孫用蕃也不是省油的燈,精明,強勢,頗有心機。

她進入張家后,先堅持從黃素瓊娘家的弄堂,搬回李鴻章的舊宅;然后遣散了家里前任女主人留下的老仆人,將家里的裝飾、環境變換一新。

為了籠絡張愛玲,她送了自己一箱半新的衣服給她作為見面禮。

孫用蕃

起初張愛玲與后母還能保持著表面上的平和。她寫了一篇《繼母的心》,字里行間都充滿著對這個群體的體諒,這讓無意間看到文章的孫用蕃大為感動,一有機會就拿出來給親戚們看。

然而她太低估了張愛玲。張愛玲寫這篇文章,純粹只是為了練手而已,根本沒有討好繼母的意思;

其次,她對繼母送她的一箱衣服滿是嫌棄,多年后還在文章中寫到其中一件黯紅的薄棉袍, 「碎牛肉的顏色,穿不完地穿著,就像渾身都生了凍瘡;冬天已經過去了,還留著凍瘡的疤——是那樣的憎惡與羞恥」。

相比自己對后母的抵觸,張愛玲發現弟弟張子靜卻很喜歡后母。

幼年張子靜

這在她的自傳體小說《小團圓》中寫得很清楚: 「九林急了。‘你不知道,娘好!是二叔,自己又不管,全都是這樣糟掉了。倒是娘明白。’九莉想道:‘她愛翠華!’ 」(「九林」原型是張子靜,「娘」「翠華」是繼母,「九莉」是張愛玲)

中學畢業那年,黃素瓊回國了,張愛玲心里頓時敞亮了許多。

她經常跑到母親那里跟她聊天,聽她講國外的見聞。後來,黃素瓊想讓女兒出國留學,張廷重不理她。

張愛玲只有自己去跟父親談,沒想到父親不同意,后母也氣急敗壞地說: 「你母親離了婚還要來干涉你們家的事。既然放不下這里,為什麼不回來?可惜遲了一步,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從那時起,張愛玲與后母之間沒有硝煙的戰爭就拉開了序幕。

有一次,后母打了她一巴掌,她要還手,后母就跑到張廷重那里告狀,說張愛玲打她。

張廷重暴怒,沖下樓來對張愛玲一陣拳打腳踢,嘴里還在喊著: 「你還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要不是老傭人拼命上來勸阻,張愛玲可能真被打死了。

父親後來把她囚禁了起來,張茂淵來家里替張愛玲求情,又被盛怒的張廷重跳起來打傷了。

在被囚禁的期間,張愛玲得了嚴重的痢疾,然而父親一直沒有給她請醫生來,直到後來她已經奄奄一息了,張廷重才背著妻子給她注射了幾針藥水,張愛玲才算撿回一條命來。

左二張志沂即張廷重

然而命是撿回來了,心卻已經死去。張愛玲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個「墳墓」般的家!于是不久后,她就在老傭人的幫助下,毅然投奔媽媽和姑姑去了。

「我后母把我的一切東西分著給了人,只當我死了。這是我那個家的結束。」六年后,張愛玲在散文《私語》中這麼寫道。

自張愛玲出走后,她與母親、姑姑三個女人,便與張廷重、孫用蕃和張子靜劃成了兩派。

其實在那個夏天,弟弟子靜也跑到了母親公寓,還隨身帶了一雙用報紙包著的籃球鞋,說他也不回父親家了。

但是黃素瓊給他解釋,自己經濟能力有限,不能同時負擔姐弟倆的教育費用,再說他是張家的獨子,教育和繼承遺產都不成問題——她知道兒子在那邊不快樂,但還是讓他回去了。

那一天,張子靜哭了,張愛玲也跟著哭了。

黃素瓊

母親對弟弟的態度,很大程度影響了張愛玲。她潛意識中漸漸將弟弟與自己劃作了兩家人。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被張愛玲寫在了《小團圓》中:九莉被父親毒打,關在家里,偶然見到九林寫信給舅舅家的表哥: 「家姊事想有所聞。家門之玷,殊覺痛心。」

她認為弟弟不但沒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幫助她,反而還污蔑她名聲,暗指她夜不歸宿(其實去了母親家),敗壞門風。這顯然是站在了父親和后母那邊。她心里氣急,從此對弟弟心生芥蒂。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張愛玲漸漸發現,她小時候疼愛的弟弟長成了跟父親一樣沒志氣,懦弱的男人。

她看見弟弟,就想到父親,想到那個沒有生氣的家,她感到非常不舒服。她和母親、姑姑一樣,特別嫌棄張家的男人。

少女張愛玲(左)和姑姑

其實我們從張愛玲不同時期對弟弟外貌的描寫上,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小的時候,弟弟在張愛玲眼中是 「秀美得很」「生得漂亮」;等她念中學后,放假回家,發現弟弟在父親與后母的「管教」下,已經變成了無良少年, 「高而瘦,穿一件不甚干凈的藍布罩衫」,大家紛紛告訴她,弟弟的 「劣跡,逃學,忤逆,沒志氣」

等1940年代末時,張愛玲在聽桑弧說弟弟 「生有異相」時,她 「第一次用外人的眼光看她弟弟,發現他變了,……頸項太細,顯得頭太大,太沉重,鼻子太高,孤峰獨起……稍帶點怪人的意味」。

張愛玲表弟孫世仁(左)和張子靜,1995年攝于張家老宅

總之,張愛玲不但生前沒有接濟弟弟,連死后的遺產也沒打算留給他一分。

1992年2月,她寫了封信給照顧自己晚年生活的台灣友人林式同,里面附上了她的遺囑副本,第一條便是 「如我去世,我將所有的財產遺贈給宋淇和宋鄺文美夫婦」

熟悉張愛玲的朋友,必定認識宋淇夫婦。張愛玲1952年出走香港不久,就與他們結為莫逆之交。

在她赴美的最初十年里,宋淇幫她承攬編劇工作和劇本的推售,靠著這些收入,張愛玲的生活才得以維持;此外,張愛玲的作品能于70、80年代在台灣二度大火,也與宋淇夫婦不遺余力地推介和宣傳有關。

直到1995年去世前,張愛玲都與宋淇夫婦保持著密切聯系。他們的通信達到六百多封,40萬字。

宋淇鄺文美夫婦

那張愛玲究竟有多少遺產呢?

宋以朗曾做過統計:張愛玲遺囑執行人林式同在洛杉磯辦理手續取出2.810771萬美金,扣去他料理后事的費用后,所余兌換成港幣有20萬多一點;

除此之外,張愛玲與宋淇夫婦的通信中,還提及過財務報告。宋淇在香港幫張愛玲買過一些外幣及其他存款,鄺文美也為張愛玲開立過銀行戶頭。

其中有一張鄺文美寫的字條,上面寫著E.Chang的銀行外幣存款為32萬多美金。這在1995年相當于248萬港幣,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數目。前后兩筆相加,共有近270萬元港幣。

張愛玲在遺囑中對這筆錢的用途做了如下要求:(一)是要請宋淇夫婦買些東西做紀念,(二)是請高手翻譯她的作品。

不過在張愛玲去世第二年,宋淇就離開了人世。

由于張愛玲的遺產主要是作品,因此她將其交給宋淇夫婦是合乎道理的,何況宋淇夫婦確實幫助過她很多。可見張愛玲是一個懂得知恩圖報的人。

但這并不能讓大家停止詬病她對親弟弟的涼薄。張子靜在《我的姐姐張愛玲》一書中,充分表達著自己對姐姐的崇拜與肯定,雖然文筆比起張愛玲來,確實很平庸,很路人,但那份真摯的感情,卻足夠打動人。

他在前言中寫道:

「我心里并不覺得孤獨,因為知道姐姐還在地球的另一端,和我同存于世。尤其讀到她的文章,我就更覺得親。」

「姐姐待我,亦如常人,總是疏于音問。我了解她的個性和晚年生活的難處,對她只有想念,沒有抱怨。不管世事如何幻變,我和她是同血緣,親手足,這種根底是永世不能改變的。」

張子靜在寫作這些的時候,已經是一位74歲的白發老人了,我能想象他坐在14平米的小房子里,一邊懷念著剛逝去不久的姐姐,一邊寫著這些文字的樣子,也許還在流淚,是多麼無助,可憐——他失去了對這個世界唯一的念想。

張子靜在得知姐姐離世一周后才被外人發現時,心里應該很是恐懼,因為他從此便敞開房門——鄰居進進出出,多少能看到屋里的動靜吧,要是有什麼意外,也能幫襯一把。

果然,兩年后他去世,確實很快就被人發現了,他總算是沒有重蹈姐姐的覆轍……

用戶評論
你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