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堂才發現,新娘被調包成妻子姑姑,他無奈接受,如今家喻戶曉

珮珊 2023/01/01 檢舉 我要評論

「這樣多不好,我還沒卸妝呢……」

「不妨事,這樣最好。」剛剛散戲,還沒來得及換下戲服,尚小云便拉著荀慧生直奔戲院的會客室。

那一年,18歲的荀慧生剛剛出師不久,他清秀的扮相,婉約的唱腔,仿佛一股清流,一登台,便贏得了台下陣陣掌聲。

會客室里,楊小樓和梅蘭芳兩位京劇名家正在交流著什麼,忽然瞥見尚小云拉來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須臾之間,竟恍惚得出了神。

「二位老闆,這就是我二哥荀慧生——白牡丹。」

荀慧生

聽聞尚小云的介紹,楊小樓才恍然大悟:「哎呀呀,久聞白牡丹,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啊!」

梅蘭芳也在一旁連連稱贊,說前不久剛看了白牡丹的《胭脂虎》,真是超凡脫俗,自愧弗如。

幾個男人談笑間,誰都沒有注意到會客室角落里的一個姑娘,她面容清秀,明眸皓齒,盡管穿著簡單的學生裝束,卻仍掩不住曼妙的身姿。

從荀慧生進門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再沒從他的身上挪開,情竇初開的少女的情意,在她的眼睛里蕩漾開來。

以往都是在台下,遠遠的,她從沒這麼近距離地看過他。

梅蘭芳

年長的楊小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拍了拍腦門說道:「瞧我這記性」,而后忙把角落里的女子拉到跟前,「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她叫吳小霞,是我師弟吳彩霞的千金。」

直至此時,荀慧生的目光才與吳小霞碰到一起,四目相對,眼前這個漂亮的姑娘,讓他的心不由得怦怦亂跳。

是前世未了的情緣,還是命中注定的淪陷,他無從知曉,仿佛跌到另一個熾熱的世界里,燒的燒,燙的燙,一種莫名的火直燒到身上來。

這世間如果真的有一見鐘情的話,大抵上,便是如此吧。

吳小霞將事先準備好的鮮花遞到了荀慧生的手里,原來,她早就知道今天會有這一場相識,于是便央求楊小樓,帶她來見見這位心中的偶像。

楊小樓

這下,輪到荀慧生一動不動地發呆了。過往18年的經歷,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一部傷心史」,哪曾想過有一天會生出這樣的情愫來。

1900年,荀慧生出生在河北阜城縣的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自他記事起,饑餓與貧窮就從沒離開過這個家。

6歲那年,父親被人誣告盜賣祖墳的樹木,無奈之下,一大家人不得不逃往天津謀生。

由于生活所迫,荀父將荀慧生與哥哥荀慧榮兩人,賣進了小桃紅梆子班學藝。荀慧榮忍受不了學藝的艱苦,背著班主逃回了家。

後來,班主上門討要身價銀,可那為數不多的錢,早已被荀家花光了。

荀慧生

為了還賬,父親不得不將荀慧生轉賣到龐啟發處學藝,為了防止逃跑事件發生,龐啟發在賣身契上寫明:「若不遵守約束,打死勿論。」

舊時的梨園行,學藝本就是極其辛苦的事,龐啟發在圈內又素以「嚴苛」聞名,徒弟們練功稍有不慎,便會被龐啟發用皮鞭抽打。

那些年,荀慧生雖然練功十分刻苦,可也沒少因為忘詞挨鞭子。

由于基本功扎實,學習又刻苦,荀慧生深得龐啟發的喜愛,9歲時便以藝名「白牡丹」跟隨師傅登台,此后幾年,名聲不脛而走。

按照行內規矩,15歲那年,荀慧生就應出師。可由于父親與龐啟發在其學藝的契約上沒有標明具體的出師時間,便被龐鉆了空子。

荀慧生在《繡襦記》中飾李亞仙

在荀慧生紅極一時、并為龐啟發賺了很多錢后,龐仍不提荀慧生出師之事,甚至還將他軟禁了起來。

幸得李洪春、尚小云的幫助,荀慧生才得以逃脫龐啟發的魔爪。此后,由三樂社班主李繼良出面,終以「延長出師時間兩年」為代價,達成了出師協議。

直至遇見吳小霞那天,荀慧生也不過才獨立登台不到一年,當然,這并不妨礙他成為深受戲迷追捧的名角。

而與吳小霞的相遇,讓他覺得過往那些辛酸,全都值得。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說不定,這一切都是為了成全他們。

楊小樓到底是過來人,吳小霞眼神中少女的心思,和荀慧生眼里少男的渴望,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尚小云

俗話說,君子有成人之美,何況又是這樣天造地設、互相傾慕的一對。

于是,楊小樓以家中有事為借口,故意請荀慧生替自己送吳小霞回家,對于這突如其來的相處機會,荀慧生自是求之不得。

夜幕下的北京繁星點點,黑暗中的霓虹燈廣告,像酒后的涼風一樣醉人。

一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開心地交談著,都恨不能時間能夠慢一些,再慢一些。

吳小霞回到家時,比她大2歲的姑姑吳春生正坐在院子里繡花,皎潔的月光灑下來,映在著吳春生清秀的臉龐上,顯得更加端莊。

「奴似嫦娥離月宮,好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吳春生一邊繡花,一邊哼唱著梅蘭芳的《貴妃醉酒》。

荀慧生

吳小霞今天異常興奮,話也多起來:「姑姑好雅興,這嗓子,沒得比。 若是男兒身,絕不再梅蘭芳之下!」

自從與荀慧生分別后,戀愛中的笑意就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還未等姑姑回她,就一路蹦跳著跑進了廳堂去見父親。

吳小霞高興地向父親講起今天與幾位名家的見面,認識了梅蘭芳,認識了尚小云,講到白牡丹時,少女的臉頰上莫名掛上了一抹緋紅。

她還學著白牡丹的唱腔,為父親唱上了《鐵弓緣》,一顰一笑,像極了舞台上的荀慧生。

「好了好了,」吳彩霞不以為然地打斷了女兒,「一聽就是唱梆子的,這種山村野調能和咱們京腔京韻比嗎?整天嘴上不離白牡丹,他有什麼好!」

荀慧生在京劇《鐵弓緣》中飾陳秀英

見到父親不屑的態度,吳小霞傷心極了,她不明白父親為何總是看不上白牡丹,看不上這個讓她日思夜想的男子。為此,父女倆不知爭吵了多少次。

彼時新文化自由戀愛的春風已經吹佛中華大地,盡管吳彩霞對荀慧生不屑一顧,但這并沒有阻擋吳小霞勇于追求愛情的步伐,為了接近荀慧生,她尋找著一切可能的機會。

當荀慧生為《玉堂春》的唱詞發愁時,她便親自連夜抄寫好了送來,看著密密麻麻的一本唱詞,荀慧生心里有著說不出的滋味。

他開心,開心能再次見到這個讓自己怦然心動的女子;他又心疼,心疼她熬夜為自己抄唱詞,傷了身體。

一時間,荀慧生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翻江倒海,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謝謝妳!可是我不識字。」

荀慧生(右)與尚小云

是啊,他自小家境貧寒,后又拜入梨園,根本沒讀過書,如今雖小有名氣,卻仍是目不識丁,過去學戲的唱詞,莫不是他千百遍耳濡目染學來的。

于是,她一字一句地教他,一字一句地糾正,直到確認他爛熟于心。

也許因為「愛」是太過重要的一件事,相形之下,他的一切不足,都變得不值一提。

一個教得癡情,一個學得忘情,北海、陶然亭、頤和園……都留下了這對青年男女的身影,兩顆心漸漸靠攏在一起。

愛到濃時,他們私訂了終身。

荀慧生將自己最心愛的一管簫,當做信物送交給了吳小霞,他要一輩子和她在一起,疼她,愛她。

荀慧生

看著被紅布包裹的簫,吳小霞忍不住落下了眼淚,她愛他,她相信他,就算沒有這管簫,他的眼睛依然可以作為信物。

荀慧生是個內向的人,加之自小貧寒的家境,常讓他感到自卑,所以他始終沒有勇氣去向吳家提親。

直到不久后,楊小樓問起他的婚事,荀慧生才支支吾吾地說出了實情,并請求楊小樓能為他們做媒。

楊小樓本就覺得他們郎才女貌,甚是相配,如今當然愿意順水推舟,促成這一樁姻緣,于是便爽快地應了下來。

在楊小樓看來,吳彩霞是自己的師弟,師兄做媒,定是要給幾分面子,況且荀慧生風度翩翩、事業有成,莫不是一樁好姻緣,這種板上釘釘的喜事,沒有拒絕的道理。

楊小樓(左)

然而,令楊小樓始料不及的是,當吳彩霞聽說此事后,竟當場斷然回絕。

「按說師兄做媒,本是我吳家的榮幸,但自古文野有別,雅俗不論,我實在不愿讓小女嫁給一個唱梆子的,還忘師兄莫怪。」

誠然,若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成見,是很難從心底改變的。

盡管吳彩霞拒絕了楊小樓做媒的好意,但一心想促成這對有情人的楊小樓卻沒有放棄。

不久后,他再次來到吳家提親,并對荀慧生大加贊賞,稱其獨特的唱腔,絕不只是梆子這樣簡單,未來事業的發展,定不在梅蘭芳之下。

楊小樓的再次登門,并沒有改變吳彩霞對荀慧生的看法,不過,吳彩霞也有所顧慮,楊小樓在梨園行威望甚高,若兩次拒絕,實在說不過去。

楊小樓

可是,自己又不愿將掌上明珠嫁給荀慧生,該怎麼辦才好呢?吳彩霞靈機一動,心中已然有了「計策」,便將這樁婚事應了下來。

轉天,吳彩霞專程買了荀慧生的戲票,高興地帶六妹吳春生來看荀慧生的戲。

聽說此事的吳小霞高興壞了,她興沖沖地跑到后台,對荀慧生說:

「爹爹昨天已經同意我們的婚事了!今天他還買了票,帶著姑姑來相女婿,妳可要好好表現啊!」

然而,正當荀慧生在台上大放異彩之時,另一邊的包廂里,卻是另一幅景象。

「六妹,這個荀慧生的未來,用楊老闆的話說不亞于梅蘭芳,爹媽臨終前將妳托付給我,妳若是愿意,也算了了大哥的一樁心事。」

荀慧生

吳春生雖說是吳彩霞的妹妹,但年紀也僅比侄女吳小霞年長2歲,父母去世后,她一直跟著大哥吳彩霞一起生活。

吳春生看著舞台上風情萬種的荀慧生,果真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臉上頓時泛起了飄忽的紅色。

她骨子里是個傳統女子,都說長兄如父,何況,她相信大哥看準的人不會錯,于是,便羞澀地點了點頭。

戲散了,吳家的兩個女子,各懷心思,為了同一個男人……

回到家,吳彩霞一反常態,對荀慧生的表現大加贊賞,聽得吳小霞心花怒放,喜形于色。在她看來,父親終于扭轉了對荀慧生的印象,開始喜歡這個未來的女婿了。

而一向端莊穩重的吳春生,則不動聲色,她自是知道,這是大哥在給自己吃定心丸。

荀慧生在京劇《汾河灣》中飾柳迎春

一段陰差陽錯的婚姻,就在吳彩霞的「調包計」中一步步釀成。

婚禮當天,楊小樓、王瑤卿、梅蘭芳、尚小云等一眾名家歡聚一堂,朋友們都為這對郎才女貌的新人的結合而感到高興。

最激動的莫過于荀慧生,經過多少波折與等待,如今心愛的女子,終于成了自己的新娘,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與吳小霞洞房花燭的場景,但真的到了這一刻,他反而緊張得有些不知所措。

酒過三巡,好不容易將客人一一送走,荀慧生便迫不及待地進了洞房,新娘披著紅蓋頭,安靜地坐在床頭,美極了,仿佛一座即將揭曉的秘密花園。

荀慧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拿起喜秤,挑開了新娘的蓋頭,然而,當新娘露出臉蛋的一瞬間,荀慧生驚呆了,眼前的新娘根本不是吳小霞,而是她的姑姑吳春生。

吳春生與荀慧生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太荒唐了!

震驚、惶恐、憤怒、委屈……各種情緒頓時擰成一股繩,勒得他喘不過氣來。那一夜,荀慧生跑出了家門,徹夜未歸。

他如行尸走肉般搖晃在街心上,遠處斑斑點點閃爍的霓虹燈,仿佛一群拖泥帶水的野狗,骯臟、惡心、親熱得可怕,可恨。

而另一邊,新郎一夜未歸,新娘自是整夜難眠,她的錯愕并不比新郎少。

直到天亮后,侄女吳小霞來到新房,看著姑姑一個人呆坐在床上抹眼淚,那一刻,二人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小霞,我對不起妳,我一直蒙在鼓里,我要是知道妳們倆……」

「姑姑……」吳小霞打斷了姑姑話,「如果拜堂的人不是妳,以我的性格我決不罷休,可妳是我的親姑姑啊!慧生是好人,妳好好待他,幫他成為一代名家,侄女拜托您了!」

荀慧生

姑侄二人跪在地上,相擁而泣。

這場「婚變」讓吳小霞變得惆悵萬分,她留下一封信,信上用紅絲帶系著當初他送給她的那管簫,而后便離開了家。

「慧生,今生無緣,來世再結同心。姑姑是好人,好好待她。妳一定要沖破阻力,成為一代京劇大家,妳一定會成功的。我永遠是妳最忠實的觀眾和支持者。」

誠然,誰都不可能真正了解另一個人,沒人知道,離開的那一刻,對吳小霞來說,到底是怎樣的心如刀割。

與吳春生結婚后,荀慧生消沉了些日子,繼續登台唱戲,那段時間,他像是死了,做了鬼回來,整天魂不守舍。

可是,自己已然與吳春生拜過天地,入了洞房,如今木已成舟,他已經負了一個女子,不能再做一次負心人。既然命運讓他們走到了一起,那麼他也只好接受。

四大名旦合影,左起:程硯秋、尚小云、梅蘭芳、荀慧生

1919年,上海天蟾戲院派人來京請楊小樓率團赴滬演出,消息一經傳出,梨園行中人紛紛向楊小樓推薦角色人選。

不承想,楊小樓拒絕了所有人的推薦,因為他早已擬定了「三小一白」的陣容——楊小樓、譚小培、尚小云、白牡丹。

陣容一經公布,京劇界一片嘩然,與吳彩霞的想法如出一轍,當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唱梆子出身的荀慧生,根本沒有資格代表京派京劇。

然而,楊小樓卻不為所動,他認定荀慧生的舞台水平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造詣,而且人品藝德俱佳,假以時日,一定會成為名滿天下的旦角。

很多人曾質疑楊小樓與荀慧生之間有什麼特殊的交情,而楊小樓僅用一句「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只因荀慧生是人才」,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誠然,同行本就是冤家,楊小樓的話更是引起了同行對荀慧生的嫉妒,很多人心中不忿,台下蓄意鬧事的惡行頻出。

荀慧生(左一)與梅蘭芳(左二)

一次演出時,台下鬧事的人突然抄起茶杯向台上砸去,多虧妻子吳春生手疾眼快,飛身擋在荀慧生身前,拼命護住,才使得荀慧生全身而退,而吳春生的身上卻被茶壺碎片多處劃傷。

看著鮮血直流的妻子,沉浸在「婚變」哀傷中的荀慧生,像被猛然驚醒一般,為了自己,她竟是如此奮不顧身。

楊小樓聞訊急忙趕到荀宅探望,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楊小樓再次公開聲明,此次上海之行非白牡丹莫屬,對此,荀慧生感激萬分。楊小樓也借機勸荀慧生攜妻同行。

經過這場風波,荀慧生終于開始正視吳春生對自己的感情,是的,這是一個可以患難與共的伴侶,一個女人尚且如此,一個男人怎能一直停留在過去。

作為丈夫,他有責任給她幸福。當夜,這對「有名無實」的夫妻終于住到了一起,二人相擁而眠,享受到了愛情的甜蜜。

荀慧生、吳春生夫婦及兒子

當楊小樓、譚小培、尚小云、白牡丹的名字在上海天蟾舞台門前的霓虹燈中交替閃爍時,舞台下的叫好聲,也如浪潮般一浪高過一浪。

上海的戲迷第一次見識到了「荀派」青衣的風采,原來,男子也可以如此委婉纏綿、嫵媚灑脫,自此,「白牡丹」的名字在上海灘聲名鵲起。

然而,在台上接受鮮花和掌聲的荀慧生并不知道,台下一個含情脈脈的眼睛也在注視著他。

那些日子,吳小霞與父親也在上海,聽聞荀慧生要來滬演出,吳小霞激動得整夜未眠,她偷偷買了白牡丹的首場演出票,來劇場看他。

台上的人兒光彩照人,台下的人兒淚珠滾滾,可是,她是欣慰的,他終是沒負了她的一番苦心,成為了一代京劇大家。

荀慧生

她又想起了他們的初見,想起他送她回家的那個夜晚,想起兩人目光交錯中閃爍的愛的光芒……

還是那句話,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誰知道什麼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是為了要成就他,她注定要陪他走上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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