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與趙鐘蓀:做好最壞的準備,結果總會比預想的要好

珮珊 2022/09/26 檢舉 我要評論

歲月從不敗美人 葉嘉瑩

「愛情詩詞里那種幾近無法言傳的幽微美妙,我都可以講得很好。可是我自己,從來沒有過真正的愛情體驗。」——葉嘉瑩

有人說葉嘉瑩的一生將悲涼苦難占盡。但很多時候我們從她的言行舉止中是感受不到生活加諸于其身的悲苦的。她恬靜優雅,柔婉而豁達。你甚至能看到她徜徉于詩詞中的自在,游走于人世間的淡泊。

說她是「詩詞的女兒」一點也沒錯。

只有談到「愛情」的時候,她才會微微地顯露出那麼一點似苦非苦、似笑非笑的情緒來。

然而事實上,雅致如一幅水墨丹青的葉嘉瑩的確是經歷過一段令人痛徹心扉的絕望婚姻,和稱得上顛沛流離的生活。

葉嘉瑩生于北平,祖上是滿清貴族后裔,與納蘭容若同宗同源,同屬葉赫一族。清朝覆滅后滿洲貴族紛紛改稱漢姓,因「葉赫」姓氏來源于「葉赫河」,遂葉嘉瑩家族取「葉」為姓,以此來紀念自己古老的姓氏和家鄉。

葉赫河,葉赫家族的起源地

葉嘉瑩出生的時候家中還是三代同堂,除了她以外無論嫡枝還是旁系都沒有女孩。所以上至祖父下至叔伯都對她寵愛有加。只是葉家始終是翰墨詩書之族,再怎麼寵愛也沒有疏忽了教養。尤其是葉嘉瑩的伯父,經常與小侄女談詩論賦。

葉家守的是舊禮,祖父很是看不上女孩子「成日里拋頭露面」,所以葉嘉瑩在幼年時是不曾上過學堂的。只是請老師在家中教導,學習的也多是詩書禮儀之類,幾乎沒有西學。

以傳統文化「開蒙」,為葉嘉瑩奠定了夯實的古文基礎,但同時也將中華女子傳統的「順」與「從」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這也為她之后不幸的婚姻埋下了種子。

葉嘉瑩

葉嘉瑩的父母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們覺得孩子幼年時應以國學啟蒙,長大一些便要接受集體教育,因此祖父去世以后葉嘉瑩的父母便將她送入國立小學讀書。 但她從小生長在深宅大院,沒有交朋友的經驗,所以書讀得很好,卻始終是靦腆害羞的性格。

若是生在今日之中國,太平盛世必定能護佑她一世安穩,只是她生在了最不堪的時代。

葉嘉瑩的父親立志投身航空事業,為我國建立空軍盡一份力,北大英文系畢業后一直在國民政府航空署工作,幫助當局翻譯西方最新的航空資料。「盧溝橋事變」以后國民政府開始逐漸南移,航空署作為機要部門也要一同南撤。

父親這樣的人才必定是要跟隨國民政府一同撤退的,但卻無法帶走家眷,父親與家人這一別就是八年的音信全無。

惶惶不安的小女孩依傍著母親與家族尚能度日,只是母親憂思過度致使重病纏身,葉嘉瑩剛剛考上大學母親就在治病途中病逝了。父親生ㄙˇ不知,17歲的葉嘉瑩只能忍著悲痛為母親操辦喪事。

「年年辛苦為兒忙,刀尺聲中夜漏長。多少春暉游子恨,不堪重展舊衣裳。」這是葉嘉瑩所作的哭母詩中的第七首,從詩中可以看出當時葉家的生活已遠不如從前。

青年時葉嘉瑩

母親是在火車上去世的,葉嘉瑩和弟弟都沒能見到母親最后一面,世間最痛最悔的經歷也莫過如此。

雖然父親離開后生活艱難,但有母親的庇護,葉嘉瑩仍不失天真與單純。 母親的離世,直接將她推到了「生活」的面前,雖不至于三餐不繼,但終歸是要操持些家事的。

只是寄人籬下的失落跟她后來的人生比起來實在都不算什麼,真正讓她嘗盡世間苦澀的還是大學畢業以后的經歷。

1945年葉嘉瑩大學畢業后便在北京的一所中學任教,一次與中學同學的聚會中她認識了中學老師的弟弟趙鐘蓀。

這時的葉嘉瑩雖然已經21歲了,但骨子里仍舊是那個靦腆害羞的小女孩。 她將自己的熱情全部給了自己喜歡的詩詞研究和學校的教學任務,卻從沒考慮過世上還有一種情感叫「愛情」。

葉嘉瑩(二排右一)與老師和同學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風華正茂、情竇初開的少年們是不會在女孩的忽視中退縮的。葉嘉瑩雖然無心此事,仍然抵不住自身的美好過于吸引人,她經常能收到情書。

「我都不回信的,你對人家沒有意思,如果通信,幾年過去了怎麼辦呢?」對于感情問題,葉嘉瑩只會冷處理,不理、不看、不知道。

所以當趙鐘蓀對她展開極具攻擊性的追求時,葉嘉瑩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拒絕

趙鐘蓀的工作并不在北平,但為了見葉嘉瑩他經常兩地往返。葉嘉瑩對此其實并沒有什麼感覺,只是覺得總是勞動人家來回奔波很不好意想,所以便與趙鐘蓀有了接觸。

1947年,趙鐘蓀利用家里的關系在國民政府海軍部隊謀了一份差事。臨行前他找到葉嘉瑩請求她與自己結婚,如果葉嘉瑩不同意,那麼他寧可放棄這份工作,不去南京!

葉嘉瑩的婚紗照

如果這件事換成葉嘉瑩來處理,那麼她大抵只會干脆利落地說一句「你不要再來見我,來了我也不見。」一如她對待費孝通一樣。

但葉嘉瑩不是葉嘉瑩。從小的生長環境便少與人接觸,這使得她的性子過于柔軟善良,單純的近乎「傻氣」,她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拒絕別人。

糊里糊涂的葉嘉瑩答應了趙鐘蓀的求婚,她甚至覺得結完婚還可以回北平教書。在這場婚姻里,葉嘉瑩有的只是從最初的同情到后來的堅持,唯獨缺少了婚姻里最應該有的一種感情,愛。

1948年,葉嘉瑩與趙鐘蓀在上海舉行了婚禮,婚后幾個月國民政府就開始大批撤離。葉嘉瑩也跟隨丈夫一同去了台灣。

葉嘉瑩與趙鐘蓀

臨行前她只帶了幾件重要物品和自己記錄的老師顧隨的筆記,「衣服丟了可以再買,我老師的筆記丟了就買不回來了。」

到台以后的生活是葉嘉瑩生命中最辛苦坎坷的一段,但也正是從這時開始,她的自我意識開始逐漸蘇醒。

從南京到台灣時葉嘉瑩已經懷有身孕了,有一天趙鐘蓀突然發現葉嘉瑩身體有液體流出。他趕緊將妻子送到左營軍區醫院,但是到了醫院才發現這里竟然沒有產科。

「他也不知道送我在哪里,他也沒有辦法,我先生就把我放在海軍醫院里他就走了。他也不管我,他也不回來了。我從沒有破曉一直坐到天黑,他才把他姐姐找來了。」

葉嘉瑩

趙鐘蓀當時應該并不是有意將葉嘉瑩丟在醫院不管的,從后來姐姐的到來可以推測出他應該是去找人救治葉嘉瑩。

但對于一位沒有生育過孩子的年輕女子來說,在第一胎即將臨盆時,被丈夫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里。她的心情可想而知,她不只要忍受陣痛,只怕還要忍受著無盡的無助、悲涼和絕望。

趙鐘蓀姐姐的到來將葉嘉瑩從一個絕望里推進了另一個絕望。「這是一尸兩命的嚴重事件,你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情。」姐姐責備趙鐘蓀,卻讓葉嘉瑩更加膽戰心驚。

葉嘉瑩在敘述往事時總是帶著點悠然自得。只有在說到這里是語速加快,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時隔七十多年,她仍然記憶深刻分毫不亂,可想而知當時的情形一定非常緊急。

葉嘉瑩與家人

被緊急送往高雄醫院的葉嘉瑩羊水已經流盡,別的孕婦都大腹便便只有她瘦瘦小小的,醫生還以為她是來做常規產檢根本沒理她。葉嘉瑩趕緊說明情況,醫生當場嚇壞了緊急為她安排病房催產。

在經歷了17個小時的陣痛后才終于將長女生下來。那麼寧靜的老人在說到這里時仍然忍不住拔高聲音,甚至語氣中已經微微帶著些顫抖。

葉嘉瑩生下女兒四個月后,趙鐘蓀突然被捕入獄。自己也受到牽連被抓進警察局,好在不久即被放出。

剛出獄丟了工作沒有收入,葉嘉瑩只好帶著女兒借住在趙鐘蓀姐姐家的走廊上。幾經波折找到一所私立學校任教,女兒又沒人照顧,便帶著孩子去上課。

葉嘉瑩在上課

「那時候窮得衣服破了買不起,只能在破洞處補上補丁。」盡管如此,葉嘉瑩也并不覺得狼狽, 「只要我的課講得好,我相信學生們一樣會尊重我的。」這便是文化自信吧,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就這樣葉嘉瑩一個人也慢慢將孩子拉扯大了。

1952年趙鐘蓀被釋放出獄,三年的牢獄之災使他原本就不好的脾性更加乖張暴躁,又不敢出去惹事,只好在家中撒威風,從對妻子惡言相向到拳打腳踢。

那時候葉嘉瑩常常是帶著一身傷去上課。回家之后還要忙于家務,稍有疏忽又是一頓拳腳。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又迎來了自己的小女兒言慧。

「其實我曾經考慮過如果自ㄕㄚ,哪一種是最沒有痛苦的,我想過這個問題。」 物質上的貧困沒有打倒葉嘉瑩,但精神上的折磨讓她不堪重負,為什麼要如此痛苦地活著呢?

給學生上課的葉嘉瑩

葉嘉瑩自幼生活在氣氛和諧的家庭中,父母親和伯父伯母都是夫妻感情甚篤,家里從來都沒有人大聲講話。她又一直以詩書為伴,在逐字逐句的體味中,她的情感也越發的豐沛而內斂。

所以在婚姻中遭受這樣的打擊,她一時難以承受,好在她還有精神寄托,詩詞給了她弱而不折的力量。

「風吹瓦墮屋,正打破我頭。瓦亦自破碎,豈但我血流。」夜闌人靜,葉嘉瑩獨坐燈下,滿腔的悲涼和茫然讓她夜不能寐。隨手撿起一本詩集正好翻到王安石的《擬寒山拾得二十首》,她不由得一時怔住了。

「風吹掉了房上的瓦片,這瓦片打破了我的頭。我受了傷流了血,可是瓦片也四分五裂碎了一地。」葉嘉瑩覺得這說的不正是自己麼? 自己在婚姻中頭破血流,趙鐘蓀又何嘗是真的歡愉呢?

葉嘉瑩

葉嘉瑩這樣情感細膩的人,如果沒有真正思想上的共鳴,那麼跟誰生活在一起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她在王安石的「勸說」下理解、原諒了丈夫的行為,也與自己和解了,因為女兒和父親是她無法斬斷的牽掛。但原本就情感薄弱的婚姻此時是徹底地ㄙˇ去了。

不過葉嘉瑩并不感到多麼的難過。「不遇天人不目成」,然「天人」畢竟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原本就對情愛沒什麼認知的葉嘉瑩覺得不過還是「過日子」罷了。

但是從這段經歷中,葉嘉瑩自己總結出了另一種品格「弱德之美」。在困境中承受、堅持、完成自己。

從葉嘉瑩的親身經歷上來看,有人覺得她的「弱德之美」是將傳統道德再一次束縛到女性身上,要她們逆來順受。

其實每一種德行都應該與時俱進的看待。我們的傳統美德講究「忠孝」,但愚忠愚孝也是要不得的。

在過去,「弱德之美」代表的也許是如菟絲子一般柔軟的順從和堅持,但葉嘉瑩也賦予了它新的含義,我們可以理解為「堅韌」的品格。

在形勢比人強的情況下,不能直面反抗但要固守本心、自我成長。這與「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原上野草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葉嘉瑩與學生

日子磕磕絆絆的向前走,1965年是葉嘉瑩人生中變動最大的一年。這一年畢業班宴會上,台大校長錢思亮找到葉嘉瑩跟她說準備第二年去美國密歇根大學做交換老師。

面試的時候葉嘉瑩結識了哈佛大學遠東系教授海陶瑋,他盛情邀請葉嘉瑩到哈佛大學任教。葉嘉瑩是個歸屬感很強的人,對于出國她并不十分熱衷,但被釋放后一直沒有工作的趙鐘蓀不愿繼續在台灣生活。于是1966年葉嘉瑩偕同丈夫和兩個女兒一起到了美國。

在美國期間海陶瑋一直沒有放棄游說葉嘉瑩定居美國。但一方面父親一人生活在台灣葉嘉瑩很不放心,另一方面台灣三所大學已經為葉嘉瑩排好課,如果她不回去這三所學校所有涉及古詩詞的課都得停課。

葉嘉瑩去意已決,但趙鐘蓀不愿回到台灣,海陶瑋便幫助趙鐘蓀找了一份教漢語的工作。丈夫有了固定收入,葉嘉瑩便啟程回了台灣。

葉嘉瑩(右)

但是好景不長,不到一個學期趙鐘蓀就將工作搞丟了。葉嘉瑩的經濟壓力一下子變大,原本一家人生活在台灣,她一人負擔全家的開銷就有些吃力。現在父女三人都在美國生活消耗更大,葉嘉瑩一時間捉襟見肘。

這時海陶瑋再次向葉嘉瑩發出邀請。經過再三思量葉嘉瑩決定帶著父親一同赴美。輾轉美國一段時間,因為無法長期留任美國,在海陶瑋的幫助下葉嘉瑩最終在加拿大落腳。

生活終于逐漸安定下來。在她看來自己收入穩定,親人觸手可及,每天做著喜歡的事情,一切都已經很好了。只是意外永遠在你意料不到的時候到來。

1976年長女和女婿遭遇交通事故身亡,這個在她顛沛流離的歲月里給過她最純真的依靠和慰藉的孩子,沒有留下一句話就再也不回來了。時隔35年葉嘉瑩再一次體味了親人不告而別的悲痛和絕望,上一次是她的母親。

葉嘉瑩回家鄉探親

中年喪女,葉嘉瑩幾乎痛到麻木。她不見客,所有的安慰都只是一遍遍的提醒她女兒已經不在了。只將自己沉浸在閱讀和寫作里,在日復一日的伏案中她忽然想起了老師顧隨跟她說過的一句話 「以悲觀之心情過樂觀之生活。以無生之覺悟過有生之事業。」

人生中的旦夕禍福一直都存在,這不是我們通過努力就能改變的。做好最壞的準備,結果總會比預想的要好。

離開的人已經離開了,我多麼悲痛她也不會回來。有一天,我也會離開,我要像母親和女兒一樣什麼都沒有留下就走掉麼?

不,我所鐘愛一生的古詩詞我應該讓它們回到孕育它們的土地中去。我得將古人詩詞中美好的品格和修養傳承給我們的下一代。如果我做不到我就違背了老師的期望,我就上對不起古人下對不起來者!

葉嘉瑩和中小學生在一起

1979年,葉嘉瑩如愿回到祖國,在天津南開大學任教。那正是我國恢復大學聯考后的第一年,人們對知識的渴望也是空前高漲。

葉嘉瑩回憶上課的情形,「過道、窗台上到處都是人,我走上去都很困難。有的學生為了來上課還自己用蘿卜刻印章做聽課證。」老人家一邊說一邊比劃,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自從經歷了長女的離世,葉嘉瑩似乎真的參透了生ㄙˇ。萬事不盈于胸,只是一邊教學一邊做學術研究,把自己忙得不可開交。

回到祖國土地上,她的詩歌研究汲取到了本源。在這充實的忙碌中,她也找到了生命的源泉,越來越煥發出光彩。甚至連趙鐘蓀在電視上看到葉嘉瑩竟然都沒有認出來「電視上的是你嗎?」

葉嘉瑩(右)

此時的葉嘉瑩早已忘卻了這人曾帶給她的困擾與痛苦,仇與恨早已散盡,晚年的時候他們只是生活在一起的家人。

2013年詩詞愛好者們出資為葉嘉瑩在南開大學修建了「迦陵學舍」,那是一座精致而古樸的建筑,造價不菲。

但葉嘉瑩自己完全不在乎,她怎麼會在乎這些呢?從2016年到2019年她將自己的所有資產變賣了近3600萬元全部捐贈給了南開大學用于詩詞學術的研究。

「我不需要那麼多錢!」這是葉嘉瑩對于捐贈行為唯一的解釋。

葉嘉瑩

如今已經98歲高齡的葉嘉瑩雖已不在學校任教,但她仍常常在自己的居所與學生們談論詩詞,整理自己的學術文稿。

1975年遼寧新金縣發現了幾個埋藏千年的古蓮花種子,這種子在科學家精心培育下竟然于千年后的現代開花結子。

葉嘉瑩說,「我今日之所為,便如這幾枚古蓮花的種子。我將古典詩詞埋藏在現世,即便沒有人發現它,我還可以期待千年之后或許有人能夠與我唱和。」

但是中華之瑰寶,我輩又如何能忍心使之雪藏千年。有了您做榜樣,中華詩詞這朵曠世蓮花必然會在人間常開不敗。

葉嘉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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