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母親病危,張愛玲寄去100美金表示哀悼:機票太貴,我不去了

珮珊 2022/10/18 檢舉 我要評論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

這是張愛玲在《留情》里發出的一個感嘆!

對張愛玲來說:這千瘡百孔的感情,不僅是愛情,更包括親情,尤其是母愛。

作為才華橫溢的民國女作家,張愛玲的作品中出現過許多母親的形象。

可不同于別人筆下溫柔、賢惠、端莊的母親,她的文字和描寫,總是尖銳的、冰冷、無愛的。

如《十八春》中的顧太太,眼睜睜看著二女兒近乎完美的愛情被斷送,卻在金錢的誘惑下心安理得地走開,獨留二女曼楨絕望哭喊。

如《花雕》里的鄭夫人,為了守住自己的私房錢而不肯給女兒治病,眼睜睜看著女兒‘一寸一寸地ㄙˇ去’。

冰冷文字的描寫,也折射出張愛玲那片廣袤的寒涼。

心理學指出:童年親子關系,會內化成一個的內在關系模式,從而決定一生的性格命運。

對張愛玲來說,母愛,始終是生命中的缺失和匱乏。

她是一個傳奇,而母親黃逸梵的一生,卻要比張愛玲更加傳奇。

這個出身世家、裹著小腳的女子,卻毅然選擇失婚、遠渡重洋;而這份美麗的叛逆、性感的張揚,也成為中國第一代「出走的娜拉」。

1

胡適曾評價黃逸梵:一個是個不庸俗的女子。

即便拿今日眼光來打量黃逸梵,性感、優雅、睿智、灑脫…依舊是她最為獨特的標簽。

出身于權貴之家的黃逸梵,卻始終崇尚新思想。

在新舊交替的年代中,她剪了最時興的學生頭,穿上最流行的百褶短裙高跟鞋。

尋常女子讀四書五經時,她卻翻著最新的雜志《新青年》、《婦女時報》…

或許是那渴望自由的天性,讓她想要沖破女性身份的束縛;在閨閣之中,黃逸梵便學習畫畫、插花;她的人生像一塊海綿,竭力吸收著一切新生的事物。

22歲那年,由家里人做主,她被許配給名臣之后、李鴻章的外孫張廷重。

門當戶對的舊觀念中,兩人可謂萬分般配。

只是,生活從來不是推理,順理成章的情形總是太少。

作為典型的晚清遺少,張廷重的思想很是平庸頑固;每日除了喝酒、抽大煙,還經常逛窯子;甚至在婚后,公然與一個叫做「老八」的失足女出雙入對。

丈夫這般花花公子的低俗品行,讓黃逸梵深惡痛絕;她無時無刻不想逃離這個坐擁金銀千萬,卻日日坐吃山空的家庭。

無休止的爭吵過后,機會終于來了。

1924年,得知張茂淵前往歐洲留學,黃逸梵想盡辦法,爭取來了監護人的身份,與小姑子一起遠赴歐洲。

在那個保守的年代,黃逸梵的出國決定,無疑在家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特別是丈夫張廷重,更是強烈反對;為了抗議妻子的行為,他甚至摔壞煙槍,踹著粗氣叫罵…

為了防止妻子離家,他甚至自導了偷盜鬧劇,偷了她們的行李和船票。

但這場鬧劇并沒有阻止黃逸梵的離開,反而讓她更加堅定決心。

離家遠赴歐洲這年,女兒張愛玲才4歲,兒子才3歲。

毫無疑問:這場追求自由的抽身而去,也分割了原本溫暖的母愛。

來到法國的黃逸梵,就像飛出囚籠的鳥兒。

她去了盧浮宮看展覽,去美術學校學畫畫,拜大畫家徐悲鴻為老師,和徐悲鴻夫婦成為好友。

她與胡適等名流談天說地,喝酒打牌,還和小姑去阿爾卑斯山滑雪,一對三寸金蓮居然也能滑得很好…

原本ㄙˇ氣沉沉的生活,突然注入了全新活力;這樣的快樂,讓黃逸梵更加著迷。

只是好景不長,張茂淵留學回國,而身為監護人的黃逸梵,也沒有再繼續留在國外的理由了。

猶豫不決時,丈夫張廷重也寫來書信;在信中:他懺悔自己的過往行為,并且表示會與其他女人斷絕關系,戒掉大煙,并盼望黃逸梵回家,一家四口團圓。

這番真切的懺悔和挽留,也動搖了黃逸梵的心;本能的母性,讓她也抑制不住對一雙兒女的思念。

再次回國,張愛玲已經8歲了。

這個天性敏感的女孩,對于母親的到來表現出極度的歡喜,甚至寫了整整三頁紙來表達對母親的歡迎。

可無奈的是:不合時宜的婚姻,就如同磨腳的鞋子,一分鐘都湊活不得。

黃逸梵回家僅有一年的時間,張廷重老毛病又犯了,躲在家里抽大煙,甚至故意不支付生活費,期待花光黃逸梵的陪嫁之后,讓她失去資本,再無離開的可能。

徹底對婚姻絕望的黃逸梵,只好在律師的幫助下,提出了失婚。

而這份失婚協議中,張愛玲和張子靜這對姐弟,則被留在了張家。

本著對自由的向往,她再度前往歐洲游蕩;只是這一次的離去,讓她與女兒張愛玲之間的鴻溝,畢生難平。

在無法妥協的婚姻圍城中,她的離去是必然;而在無法修復的親情關系前,母女兩人的疏離,似乎是無法背離的宿命。

因為無法背離,黃逸梵用了一生時間償還。

2

在張愛玲看來,母親是家族里最「羅曼蒂克」的人物:美麗嫻雅,裹足女人,卻腳步自由…

這樣美好的印象,也讓張愛玲能夠清楚區分父母的世界:如果父親的世界是飄著鴉片味的、幽暗霉爛的一角,那麼母親的世界,則是滿目璀璨、明亮而優雅的。

這樣看來:黃逸梵與張廷重的失婚,更像是兩個迥異世界的分裂。

而世界的天崩地裂,也讓無辜的張愛玲以及弟弟張子靜深陷煉獄,滿目瘡痍的親情撕扯間,盡是痛苦煎熬。

黃逸梵和張廷重失婚后,張愛玲和弟弟張子靜仍舊留在張家,由父親撫養。

可本該慈愛的父親,給予張愛玲的,卻是慘絕人寰的冤枉、暴力、軟禁和傷害。

為了獲得上學的機會,張愛玲搬去與母親同住。

沒有和母親近距離相處前,張愛玲心目中的母親是海外仙子一般的存在;可真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時,黃逸梵的一切缺點也都暴露無遺了。

她是勇敢出走的新女性,但骨子里卻是自幼嬌養的富家小姐。

她崇尚享樂、卻始終沒有真正的職業,這就導致手頭拮據的她,經常因為給張愛玲花錢補習功課而抱怨:「都是你,我好久沒買新衣服」。

「都是你」這樣無心而慣性的指責,也成為囚困張愛玲一生的魔咒!

黃逸梵給予張愛玲的是嫌棄和指責,給予兒子張子靜的,卻是無可奈何的舍棄。

那是一個讓人心疼的男孩子,在父母失婚、姐姐搬去和母親同住沒多久,這個僅有10歲的男孩子,抱著自己的破球鞋,敲響母親家的門,隨后以膽怯卻期待的神情,請求自己的母親:

爹爹他們對我不好,我能不能也和媽咪住一起?

長久的等待,得到的卻是母親黃逸梵冰冷的回答:「我沒有能力負擔兩個孩子的開支。」

一句話,熄滅了張子靜畢生的期待。

與女兒的相處中,黃逸梵的嫌棄和羞辱,給張愛玲的身心留下了巨大的陰影。

父母都在否定她,忽略她,貶低她,冷落她,遺棄她。

她不被看見,也不被愛,成為了心理上的棄兒。

被拋棄的孩子,是沒有資格哭鬧的,她唯一能學會的療愈方式,便是無休止的冷漠。

為了不再遭人話柄,張愛玲記錄下了母親為自己花的每一筆錢,將這些當做未來必須要還的借條。

后來,張愛玲終于攢夠錢財,特地換了兩根金條作為借款和利息還給了黃逸梵。

她小心翼翼賠笑道 :這些年您為我花了這麼多錢,我一直心里過意不去。

疏離的語氣,像是一個陌生人,對待另一個陌生人。

在張愛玲看來,還清母親的這筆錢,便是卸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枷鎖,而同時卸下的,還有母女間本就搖搖欲墜的親情,從此兩不相欠。

可這番行為,卻著實傷透了黃逸梵的心。

也是那瞬間,高傲優雅的黃逸梵才明白:她與女兒之間,有一條再也跨越不去的鴻溝。

為了彌補往昔的虧欠,黃逸梵也努力過:

她開始在親朋面前,稱呼女兒的小名「小瑛」;她想以這種方式告訴張愛玲,作為母親,始終是愛著自己孩子的。

有一次,張愛玲在一次午睡中,腿不小心被燙了個泡。醒來時,她腳踝已經腫得老高了。這個泡遲遲不好,灌了膿也依舊未見好。

黃逸梵知道后,一向愛干凈的她,竟然親自拿把小剪刀處理了傷口,當冰硬的剪刀輕輕剪掉女兒破裂的皮膚時,黃逸梵拿剪子的手居然在微微顫抖。

這樣的變化,讓身邊朋友都吃驚:你何時變得如此溫柔耐心了!

可是,結果是悲哀的。

早年的張愛玲遭受了父親的虐待,母親的厭棄,早已失去了一切袒露心扉的機會。

面對母親的關心和好意,她像是受到驚嚇般,慌不擇路地選擇逃離。

不忍張愛玲為難,黃逸梵最終離開了;經歷了紛繁的情感,她遷居英國。

似乎母女永不相見,才是留給彼此的體面成全。

3

獨在異國的黃逸梵,晚年沒有想象中的安穩。

特別是20世紀50年代左右,早已風華不再的她,再無法擁有美麗的邂逅和浪漫的異國情緣,為了生活,她只能找到一家工廠做縫紉女工,而微薄的收入,只夠她租用一間潮濕陰暗的地下室。

每天與寂寞為伍的她,失去了最體面的生活,也失去了迷人的優雅。

1957年,晚年的黃逸梵在貧困和疾病的折磨下,自知時日無多;孤苦伶仃的她,顫顫巍巍地書寫了人生中最后一封信,那是給女兒張愛玲的。

在信中,她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現在就只想見你最后一面。」

可同樣顛沛流離半生的張愛玲,看完母親的來信后,卻以為她是病中窘困,無力支付醫藥費,她急急忙忙地擠出一百美金,匯了過去,并借口「機票太貴」拒絕了母親的要求。

時隔多年,塵埃落定。

也許再不會有人知道黃逸梵收到這一百美金時,是怎樣的心寒和絕望;但多少也能猜測,對于張愛玲的選擇,黃逸梵是心痛的,卻也是理解的。

那個自幼不曾得到過愛的女孩,又怎有能力去愛他人、善待他人!

一年后,黃逸梵凄涼離世;而她的遺物則遠渡重洋,出現在了張愛玲的家門口。

當得知母親去世的噩耗后,不愿接受現實的張愛玲面壁而哭,大病一場,直到兩月后才有勇氣整理母親的遺物。

那是母親為她留下的一箱古董,在艱辛的時候,一件小古董就賣了八百六十美元。

作為母親,她不曾好好愛她,卻在后半生用盡了方式去贖罪和彌補。

只是,從黃逸梵離世的那刻起,張愛玲心中的怨懟和缺憾,卻再也無法被撫平了。

又過了許久,時代翻天覆地。

曾經傲骨芳華的那個女孩子,也成為了深居簡出、與世隔絕的老人。

晚年的張愛玲,很少與人來往,卻常常面壁而坐,喃喃獨語。

偶爾的訪客以為她在念佛,她卻有些自嘲地解釋:「我在與我的媽咪說話呢!來日,我一定會去找她賠罪的,請她為我留一條門縫!我現在唯一想說話的人,就是媽咪!」

嬌嗲而親昵的稱呼,幾乎不像從張愛玲口中呼出。

在混沌的意識里,她始終想要靠近的那個人,仍舊是自己的母親。

她曾視親情為囚籠,用盡一生時光出逃;可兜兜轉轉、人至暮年,在洶涌如潮的往事中,那些最為溫暖和眷戀的回憶,卻始終是與自己血脈相戀的至親。

只是這回憶荊棘叢生,藤蔓千里,終究在心里落了根,生了刺。

這樣的禁忌,她不敢去觸碰。

只能以遠觀的方式,默默等著,等著與母親在天堂重聚的那天。

若是再相逢,那些因防備而生的鎧甲,也會變得柔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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