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鳳霞和吳祖光:「女追男」的愛情典范,在晚年癱瘓后更見人心

草莓醬 2022/12/04 檢舉 我要評論

新鳳霞

「日暮蒼山雪,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女子默默地,念著這些從別人口中聽來的詩詞,盯著手中《風雪夜歸人》的劇本,陷入了沉思。

她被「玉春」這個角色深深地吸引了。同自己一樣,玉春也有過一段苦命的經歷。在一遍又一遍反復揣摩「玉春」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的,她竟然與這個角色產生了高度的共鳴。

究竟是什麼樣的老先生,能寫出如此情真意切的劇本?她不僅對創作者心生崇拜之意。她甚至想,若是有生之年,能見見這位老先生,親耳聽聽他對劇中人物的點評,那可真是三生有幸。

這位癡迷于劇本的女子,便是被譽為「評劇皇后」的新鳳霞。她出生于1927年,祖籍江蘇蘇州。

確如《風雪夜歸人》中的「玉春」一般,新鳳霞出生家境貧寒,很小便被販賣到了天津,從此進入戲班,吃盡苦頭,走上了唱戲的生涯。

新鳳霞劇照

這世上總有種人,是老天爺追著賞飯的人。新鳳霞便是如此。

隨著年齡的增長,新鳳霞在戲劇上的天賦,也日益顯露出來。無論嗓音,身段還是容貌,在戲班里,她都是數一數二的。經過多年艱苦的訓練,新鳳霞如同出水芙蓉一般, 登台便成了名角兒。

新鳳霞的戲到底有多好看?敬愛的周總理曾經評價過「可以三天不喝茶,不可以不看新鳳霞。」由此便可知,新鳳霞的業務能力非同一般。

然而,縱然新鳳霞名氣了得,在那個年代,她也不過是社會底層的戲子。人們縱然喜歡聽戲,但在內心里,難免受到舊習的影響,將戲子視為玩物。

新鳳霞也逃脫不了這樣的命運。她的第一任丈夫陳世起,就是當地有名的戲霸。

多年之后,新鳳霞在回憶這段過去時,她甚至已經記不清,當時為何會跟陳世起走到了一起,只是覺得「容貌相當」,便認命的跟了這個男人。

新鳳霞戲裝照

然而,婚后,她卻很快發現,陳世起其實早有家室。不僅如此,他吃喝嫖賭樣樣俱全,整日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用天津話說,就是標準的「雜把地。」

面對這樣的「丈夫」,新鳳霞沒有絲毫辦法。別說其他人瞧不起戲子,就連她自己,也覺得戲子低人一等。因為有了這樣的想法,她更不敢與陳世起大鬧,她怕鬧得人盡皆知,自己只會落得顏面盡失的下場。

新鳳霞就這樣,白天光鮮亮麗的上台表演,晚上則躲在角落里,以淚洗面。她不敢也不愿意跟別人說這些事情,只是自己默默地忍受著,整晚整晚的夜不能寐,甚至虛弱的幾次暈倒在台上。

西方有句名言說得好「上帝只拯救能夠自救的人。」人生大體便是如此,如果你不愛自己,也不會有別人來愛你。

新鳳霞與陳世起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四年時光,在這四年之中,她忍受著那個男人帶給自己的各種痛苦。然而,命運總會有轉變的契機。

這契機,就出現在了新鳳霞所表演的,一個又一個角色中。在演出了《劉巧兒》、《小二黑結婚》、《小女婿》等戲劇后,新鳳霞的思想也逐漸發生了改變。

新鳳霞

「我為什麼不能像戲中那些勇敢的婦女一樣,追求自己的幸福呢?」新鳳霞不停地這樣對自己說。于是,她便鼓足了勇氣,向政府提出,要跟無賴陳世起,解除婚姻關系。

按照當時的新婚姻法,因為陳世起早有家室。所以,新鳳霞和他的婚姻根本就是不合法的。

新鳳霞的主張,很快得到了政府的支持。如此順利地擺脫了陳世起,是新鳳霞自己都沒有想到的。

爭取自由的成功,不僅讓新鳳霞心中,落下了千斤大石,還讓她明白了「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這個認知,成功地改變了新鳳霞今后的命運,讓她在最緊要的關頭,總能抓住屬于自己的幸福。

1951年,新鳳霞在北京,受邀參加一場文化會議。在會議上,一位青年導演的發言引起了她的注意。

很多年后,新鳳霞依然能回憶起初見他的情景,「他穿著深灰色的制服,聲音洪亮,語言風趣,不時引來一陣陣笑聲,會場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而他,居然是《風雪夜歸人》的創作者吳祖光。天啊,新鳳霞看著台上,談笑風生的男人,那種震驚之情,簡直難以言表。

吳祖光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吳祖光一定是位老先生。沒有深厚的人生閱歷,怎麼能寫出那樣震撼人心的劇本。卻沒想到,他居然如此年輕。

吳祖光此時,仿佛像塊磁石一般,牢牢地吸引了新鳳霞的雙眼,讓她無法將目光從他的身上轉移片刻。彼時的新鳳霞,不得不承認,她對吳祖光動了心。

機緣到了,想擋也擋不住。很快,新鳳霞在老舍的引薦下,再次見到了吳祖光。新鳳霞一直記得,那天他推門而入的場景。

她想站起來與他打招呼,而他卻客氣地朝她擺擺手。那一刻,新鳳霞羞澀得像個少女,手足無措地坐在那里,心中小鹿亂撞個不停。

每每回想起初見的時刻,新鳳霞內心,都由不得有些懊惱。她想,那時的她,在吳祖光眼里一定是又傻又木訥的。

吳祖光與新鳳霞

隨后,新鳳霞便向老舍提出了請求,希望他能為她和吳祖光牽線搭橋。老舍自然十分愿意,因為在他看來,「郎才女貌」這四個字就是用來形容他們的。

在老舍的拉攏下,吳祖光經常來聽新鳳霞的戲,可是每次聽完了,他從來不會去找她,多說幾句話。即便新鳳霞總是對老舍說「請吳先生過來坐坐嘛」,吳祖光也從來沒去坐過。

這讓新鳳霞有些著急,會不會是「神女有心,襄王無意」呢。緊接著,因為工作的需要,新鳳霞又有了一次,接受吳祖光采訪的機會。

在說道自己的身世時,新鳳霞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吳祖光眼神中透出的那種疼惜。他對自己應該是有意的。于是,新鳳霞乘勝追擊,主動談起了自己的擇偶標準,「我想找一個三四十歲的話劇導演。」

吳祖光錯愕了,面對熱情如火的新鳳霞,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得承認,在老舍家第一眼見到新鳳霞時,他就被她的音容笑貌所吸引。

她的每一出戲,他都認認真真地看完。他知道,老舍明里暗里的暗示,是什麼意思。只是,他真的不敢。

吳祖光與新鳳霞

因為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讓他不敢輕易再走進圍城之中。在吳祖光的眼里,婚姻是一輩子的責任,而新鳳霞如此的靚麗耀眼,她的一生,應該托付給比自己更好的男人。

于是,在采訪結束后,那句幾乎是在明示吳祖光的話,并沒有使局面發生任何改變。若是從前的新鳳霞,大概會就此認命了。

然而,此時的新鳳霞,已經今非昔比,她不想輕易放棄,當年她能擺脫陳世起,如今她還想追求更多的幸福。

不久之后,新鳳霞找到了一次機會,她被邀請在會上宣讀發言稿。大字不識的她,立即想到請吳祖光來教她識字。

接到邀請之后,吳祖光沒有猶豫,來到了新鳳霞的家中。于是,一個規規矩矩地教,一個正兒八經的學,倒真是把那勞什子的稿子,念了個百八十遍。

吳祖光夫婦和家人

新鳳霞,邊念邊想「這人怎麼不會說點旁的呢?」吳祖光,邊教邊想「可萬萬生不得歪心邪念。」最后,新鳳霞將稿子往旁邊一推,定定地看著吳祖光,從兩片薄唇中飄出了一句話「祖光,我想跟你結婚。」

老話說「女追男隔層紗」,新鳳霞一句話就把這層紗給捅破了。一直回避感情的吳祖光,面對這句話,已是退無可退。

新鳳霞劇照

隔天,新鳳霞屋內掛上了一匹新蚊賬,就是吳祖光的回答。有的男人把愛掛在嘴上,有的男人,只用行動表示。

當新鳳霞滿臉羞澀地,聽到吳祖光對她說「怕你被蚊子咬」。她就知道,她的命運再次被自己改寫了。

半年后,新鳳霞和吳祖光攜手走進了婚姻的殿堂。婚后的兩人,琴瑟和鳴,羨煞旁人。

兩人時常一起討論戲劇,新鳳霞發現,原來他們之間有很多的共同點,為了能跟丈夫有更好的交流,在吳祖光的教導下,新鳳霞也開始讀書習字。

吳祖光與新鳳霞

歲月靜好,用來形容他們的生活,真是再合適不過了。然而,正當所人都認為一切都會更好的時候,危機悄然而至。

1957年,吳祖光的人生進入了低谷,他獨自來到北大荒,開始了他人生新的創作階段。而新鳳霞的舞台生涯,也隨之停擺,她失去了登台演出的機會,只能在劇組干一些雜活。

磨難中的愛情,往往更加讓人覺得甜美。因為分隔兩地不能相見,新鳳霞就提起筆來,給吳祖光寫信。

每當吳祖光看到妻子,那滿篇錯別字的信時,就會忍不住的想,她絞盡腦汁的坐在桌邊寫信的模樣,想著想著不禁莞爾一笑。

這樣的愛情,何嘗不是一種別樣的浪漫。雖然隔著千山萬水,但是心中對彼此的牽盼卻與日俱增。

吳祖光和新鳳霞

當他們再度重聚時,沒有絲毫的陌生感,有的只有相互之間的愛與憐惜。然而,命運沒有就此放過他們,在隨后的幾年里,新鳳霞和吳祖光的生活依然十分坎坷。

特別是新鳳霞,在勞作時,因為繁重的工作,導致腦溢血發作。人雖然搶救過來,但卻從此癱瘓在床。

這是新鳳霞有生以來,遭遇到最致命的打擊,新鳳霞從來沒有如此絕望過。

對于舞台,她其實并沒有真正放下過,她總是想著,以后還是有機會的。這絲希望支撐著她,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日子。然而,身體的癱瘓,仿佛宣布了她的「死刑」,沒有了希望,她的精神也隨之夸了。

吳祖光看著,整日以淚洗面的新鳳霞,心里疼的像刀割似的。對于妻子,他是有愧疚的,他覺得自己沒有把新鳳霞照顧好。

晚年吳祖光

世人流傳一句話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吳祖光不信。他有難的時候,新鳳霞沒飛,那麼現如今,妻子有難了,他就該挺身而出,和她共渡難關。

吳祖光想起,藝術都是相通的。在他們二人剛成婚時,曾經在一次聚會上,機緣巧合之下,新鳳霞認了當時的著名巨匠,齊白石為干爹,有這樣的關系,何不嘗試著學畫呢。

吳祖光夫婦與齊白石等人

吳祖光將一桿畫筆丟到新鳳霞的手中,滿眼鼓勵的看著她,妻子的痛苦他最明了,他希望她的人生能夠再找到一個支點,為了這個支點,他愿意和她一起努力嘗試。

新鳳霞拿起筆,看著吳祖光,雖然沒有任何言語,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是啊,自怨自憐沒有用,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現在她要重新,為自己的人生打開一扇大門。

從此,新鳳霞著魔般的,投入到繪畫當中。她畫著,他就在一旁安靜的讀書或者寫作,陪伴著她。偶爾兩人抬頭,相視一笑,彼此的關懷安慰,都是心照不宣的。

除了繪畫,新鳳霞還迷上了寫作。雖然讀書少,但是這并不影響她思想的表達,吳祖光就自然成為幫她整理書稿的「書童」。

每日整理新鳳霞所寫的文作,文中依然會有,些許錯別字,甚至還有些她自創的字。吳祖光就會回想起,當年她給他寫的那些信件,每每此時,他都會笑得合不攏嘴。

新鳳霞畫作

新鳳霞寫的暢快淋漓,吳祖光這個「書童」當得也悠哉樂哉。一場大病,卻帶給了兩人,難得的相濡以沫。不可謂「禍兮福所倚」。

吳祖光不僅自己照顧新鳳霞,他還要求兒女也要照顧好媽媽,他為新鳳霞準備了一個鈴鐺,并告訴兒女們,只要鈴鐺響,無論做什麼,都必須放下,因為媽媽需要你們。

癱瘓在床的新鳳霞,在之后的歲月里,無時無刻不被丈夫和兒女們悉心照料著。你說她不幸嗎?恐怕她享受到了一個女人最大的幸福。

在隨后的二三十年里,她雖然再沒有登台唱戲,卻完成了幾千幅花鳥畫作品,寫出了29部,將近四百萬字的作品,這其中的每一筆,每一劃,都是吳祖光跟她共同完成的。

新鳳霞夫婦與女兒

1998年4月12日,新鳳霞在丈夫吳祖光的懷抱中離開了人世。

對于相愛的兩人而言,有種責任是「我送你先走」。因為后走的那個人,要獨自面對思念和孤獨的侵蝕。

吳祖光便是如此,他送走了新鳳霞,完成了對她一生的承諾。然后自己卻要孤獨的面對余生,有時候他經常會恍惚,覺得妻子沒有走,她只是在隔壁畫畫,等她累了,就會來找他。

有時候他也會感慨「人原來是要死的」。隨后又很欣慰,幸而妻子走在了自己的前頭,不用受這份思念的煎熬。

2003年4月9日,吳祖光懷著對妻子的思念,也離開了人世。

這一生,她陪他共同度過了無數個苦難的日子,而他卻陪著目不識丁的她,成為了畫家和作家。誰欠誰的,誰成全了誰,都已不再重要。相愛相知的兩人,無論在哪里,心中所念的都是那句話: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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