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和原配俞蓉:他曾掛日本妻的畫像試探她,出家三年曾再聚首

草莓醬 2022/11/07 檢舉 我要評論

1905年4月,李叔同(弘一法師)決定赴日,此時,他的母親剛剛過世。母親在世時,他就有了去日本留學的強烈念頭,可惜那時母親正病著,他不忍提及。

多年來,他一直想掙脫一切束縛好好為自己活一場,可無奈:家有老母和妻兒。如今,他依舊有妻兒,可沒了母親夾在中間,他已然沒有顧慮了。

李叔同將赴日留學的想法說出后,妻子俞蓉睜著一雙大眼看著他道:「成蹊(李叔同幼名),你想去日本讀書,我不能攔你。」她說完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里抱著的幼子李端哭道:「可是如果你當真想到日本去,我和兩個孩子在上海又如何生活呢?」

俞蓉早已知道丈夫想去日本留學,早在婆婆重病時,她就知曉了。當時,她的心里就非常不好受。過去一年里,她一邊照顧乳兒,一邊照顧生病的婆婆,那日子雖苦,卻也終究有依靠,如今,他若丟下他們母子仨,那以后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李叔同見妻子著急了,忙對她道:

「蓉兒,這個我早就考慮過了,你們回到北方去。你不是一直不習慣江南的水土嗎?再說,我這次一旦出國,最早也要一年半載,這樣你們就再不能住在許家的草堂里了。」

李叔同口中的「許家草堂」,是摯友許幻園的住所城南草堂。當初,他們的兒子夭折后,許幻園特地邀請他們前往居住。

李叔同與許幻園等四好友(攝于城南草堂)

俞蓉流著淚繼續問道:「你是說讓我們回天津的老宅去住?」李叔同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低著頭答道:

「是的,你們回天津老家以后,我二哥他們會很好照顧你們的。請你放心,我最多不會超過兩年,肯定還是要回到天津來的,因為我的志趣還在我們的天津老家啊。」

俞蓉聽到了「兩年」二字,心里總算踏實了一些,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苦著心道:「好吧,我等著你。」俞蓉并不知道,丈夫這一去,竟會是五年之久,再歸來時,他將不再只屬于她一人。

嫁給李叔同八年,她早已對他的性格摸透了:他不喜歡自己固執、強勢。或許,他打心眼里心儀的女子,是那種溫婉、順從型的,可屬虎的她,天生不是那種女子。

決定回老家后,俞蓉用了半天時間打包行李,家里的大小事,之前全是她一手操持。想到從此以后她和丈夫就要天各一方,她心里就覺得輕飄飄的,完全沒了安全感。

過去,他們也曾經分開過,那是他在天津老家一心想考儒學時。當時,他們剛剛結婚不久,那年,他18歲,她20歲。

俞蓉是茶商之女,她所接受的教育都偏「務實」,她更加看重實際的東西。所以,當新婚丈夫決定考儒學,并因此和二哥李文熙爆發矛盾時,她近乎本能地站到了二哥這邊。

李文熙認為:李叔同既已成婚,理應分擔家里的事,幫他打點商業,而不該一心想著考學。更為重要的是,李叔同年已18,卻還在以童生身份考學,這多少有些「不靠譜」。

俞蓉是直性子,當日,她當著李叔同的面,表明自己不支持他投考縣儒學,還對前來發難的二哥表達了同情。李叔同為此十分震怒,他覺得妻子不僅不支持他,還公開與他作對。為這事,他還生氣地對她吼道:

「我早就說過,這輩子寧可去當乞丐,到處討飯吃,也絕不做投機取巧的商人!」

這次家庭沖突后,李叔同經常以「學習」的名義住進無量庵里,有時一住就是半個月。那段時日里,俞蓉心里甭提有多難受了,她甚至覺得:算命的可能說得對,她屬虎,他屬龍,他們是龍爭虎斗,不合。

俞蓉(背景為李叔同書法)

眼看快過年時,李叔同依舊不肯回到城里的家里,王鳳玲不得不屈尊前往迎子。俞蓉并不知道那次去無量庵,婆婆和丈夫說了些什麼。她只知道,他被領回來了。而且再見她時,他已沒了怒意。

也從那次爆發矛盾起,俞蓉就明白了:她的丈夫不吃硬,若自己固執地和他對著干,一定沒有好果子吃。

丈夫那次離家再歸家后,生性固執的俞蓉做了很大的改變,她決心全力支持他考學。就連他后來的論文《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論》,也是寫成后,由她代筆抄寫的。

俞蓉本不通文墨,她在娘家時,只讀過《百家姓》和一些詩詞,可為了讓丈夫高興,嫁入李家后,她每日苦讀詩書,她想用這種方式拉近和丈夫的距離。

到上海后,她甚至還試圖加入他們的詩社,她的努力,曾得到了李叔同的肯定,有一段時間,她甚至感覺兩人的感情回到了新婚時。

可愛情結晶、兒子「葫蘆」染病夭折后,她因經受不住打擊而沉浸于痛苦中,她終日哭泣,而李叔同最怕的就是她的眼淚,為了不見到她的眼淚,他經常躲起來。本就沒有太多感情基礎的兩人,不免因此生分了許多。

人都說「禍不單行」,婆婆王鳳玲正是在此間染病,此后的每一天里,俞蓉感覺自己如墜深淵。好在,她又生下了一子李端,孩子的出生略微緩解了俞蓉的喪子之痛,可頻繁地生產和照顧婆婆、孩子的壓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勞碌的俞蓉,不再有時間和李叔同一起聽戲,「聽戲」是他們倆共同的愛好。李叔同自幼喜歡入戲園子聽戲,而俞蓉也跟著家人聽過許多戲文。俞蓉從來不知道:在未迎娶她時,他曾有個唱戲的相好——名伶楊翠喜。

若非楊翠喜后來卷入官場風波,婚后的李叔同估計還會經常往「天仙園」跑。這些事,王鳳玲最清楚不過,這也是她急著為兒子安排婚事的原因所在。婚后,為了讓兒子安心,她還將李文熙給的30萬元安頓費,用來買了一架大鋼琴,她想以此讓兒子收心。

楊翠喜

住在天津時,李叔同經常彈曲子給俞蓉聽,這也算是夫妻倆的小情趣之一。她雖聽不懂曲子里的深意,可她愛聽那琴聲,經常能沉浸其中。聽丈夫彈曲,和他一起寫詩文時,她總在暈暈乎乎中覺得:自己算是世間少有的幸福女子。

這種「幸福感」一直持續到他們因為李叔同因寫進步詩文,被康有為、梁啟超的余波影響而逃到上海。話說,當時果斷提議「南逃」的,正是俞蓉,她的決定不僅救了李叔同一命,也為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可惜,上帝在打開一扇門時,也會關閉一扇窗。而這被關上的窗子,正是他們好容易培養出來的感情。上海,正是他們感情生出嫌隙的地方,也難怪,脫離大家庭后,他們夫妻面對如此多劫難,要想感情如初,幾乎是不可能的。

李叔同和自己提出要去日本留學后的每一天里,俞蓉都恍恍惚惚,她料定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會分外艱難。以前,自己的一切,包括夫妻矛盾時,都有婆婆王鳳玲幫襯,可她撒手人寰后呢?丈夫一走,獨留李家的她,不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麼?

俞蓉這樣想以后,她的眼淚就更加地止不住了。5月份,他們夫妻扶婆婆靈柩上了北上的客輪后,她就一直不住地啜泣。同俞蓉一樣披著一身青色孝服、頭戴一頂綴著白色紗巾的李叔同,也是一臉悲凄。

海上的風大,客輪搖搖晃晃,俞蓉抱著次子李端搖搖欲倒,一旁已半人高的長子李準也皺著眉扶著母親搖晃著。見母親棺材前的母子三人這副情景,李叔同心里更覺悲涼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妻子,可他又不得不前往日本留學,他有大抱負,他想憑自己的所學完成救國的理想。可同那個年代的多數年輕人一樣,他并不知道「報國之路」在哪兒。

安頓完母親的喪葬事宜后,李叔同打點行裝再次前往上海。他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老家,因為族人以「側室不能走正門」為由,不讓他母親的靈柩走正門,他和李氏族人鬧掰了。

這一次,俞蓉堅定站在了丈夫這邊,有了考學的教訓,她不敢不在大事發生時,選擇和他站在一邊。她選擇支持丈夫的另一個原因是:婆婆平日待她不薄,她覺得在情理上,她應該為婆婆爭取名分。

當年8月,上海正是流火的炎熱時節,李叔同在黃浦江畔登上了一艘日本船「大正丸」,他將迎著夏風踏上前往日本東京的旅途。

站在甲板上時,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她臨行前的那句話:

「成蹊,你只管去吧,我決不拖你后腿,兩個孩子有我撫養,你只管放心去吧!」

萬般不舍在他心中涌起,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永遠守在小家庭里,一輩子無所作為,他有遠大抱負,有報國之志,如今科舉的路走不通了,他必須走出一條奮進之路。

李叔同抵達日本后不久,就考入了東京美術學校油畫科,他還和同學曾延年(孝谷)等組織了中國第一個話劇團體「春柳社」。作為創始人之一的他,還在《茶花女》中反串了一個角色。

李叔同(右)反串女角

留學期間,他邂逅了一位叫春山淑子(別名誠子)的日本女子,她是東京衛校的學生,因仰慕他的才學,主動做了他的裸體模特。一開始,兩人只是朋友關系,可男女之間哪有真正單純的朋友啊,一種特殊的情愫隨著兩人的交往慢慢滋生,只等最后的一層窗戶紙被捅破。

淑子主動向李叔同告白,得知他已在中國有了妻室后,她坦然表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做妾室她也愿意。李叔同佩服這個日本女子對愛情的不管不顧,他也早已愛上了這個清純美麗的日本姑娘,可他依舊顧慮重重地告訴淑子:

「我的母親就是妾室,她一輩子的苦痛太深,我不想你重蹈覆轍。」

李叔同將自己母親的一生悲劇命運含淚告訴了淑子,他想讓她明白:做中國男人的妾室,幾乎等同于犧牲。可淑子的回答讓李叔同再也不能抗拒,她說:

「我和你的苦命的母親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你的母親成為姨太太是她心里不情愿的,而我呢?我恰恰相反,我是因為愛你這個人,才甘心做姨太太。我不會后悔,我選擇了這種愛情,就甘心為這種愛情承擔一切苦難和痛苦。」

李叔同和淑子就這樣結合了,他們舉行了日本式的婚禮,這次結婚,他體會到了初婚時沒能體會到的女性溫存。婚后,淑子對自己的順從、溫柔,也是他在俞蓉那兒未曾體會過的。

留學5年歸國時,李叔同帶上了淑子,可他并未想好如何將她介紹給原配俞蓉,他甚至連將她帶到天津李家的勇氣,都還未積攢夠。

李叔同為淑子畫的素描

李叔同再歸國時,已是1911年早春2月,此時的中國已發生巨變,李家也已家道中落。將淑子安頓在上海后,他回到了老家天津。

盼了5年才盼回丈夫的俞蓉欣喜若狂,看著已長大的一雙兒子,李叔同也感受到了短暫的幸福。他發現俞蓉已生了些許白發,她的面容比同齡女子要老了很多,他不用問也知道:這五年,為了讓他安心求學,她付出了太多。

最讓李叔同感到欣慰的是:兩個兒子的學習都抓得很好,他們聰慧且好學。這一切,當然都是俞蓉的功勞。

回到天津后的李叔同一直在勤懇地執教,他也經常在糧店后街60號的李宅接待學生和友人。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可俞蓉卻憑著女人的第六感覺得:有哪里不對。

俞蓉的感覺并非憑空而來,她發現丈夫將一張日本女子的裸體畫掛在了家里,她并不知道:畫上的女子,竟是丈夫娶的日本妾室。俞蓉每次看到那幅畫都異常反感,她怎會想到:這是丈夫在試探自己。

李叔同曾數次主動和她提及他接觸的日本女人,可每次他剛開口,俞蓉就會板起臉,不客氣地打斷他說:「我討厭的就是那光著屁股的日本女人。」

如此一來,李叔同想要和妻子坦白,已是不可能。俞蓉的嫉惡如仇,讓她不可能容得下日本女人。在她眼里,中國女子是婉約、貞潔,日本女人是放浪,二者豈可相提并論。

李叔同終究不甘心留在天津,他對妻子俞蓉說:自己在天津暫時很難謀到合適的職位,只能先去上海。俞蓉對此很震驚,她再次落淚了,懼怕眼淚的李叔同忙轉過頭不再看她。良久的沉默后,俞蓉嘆著氣哭道:

「既然你一定要去,那就快去快回吧!兩個孩子沒有你教,光靠我一個沒有多少文化的婦人,也不是事。將來如果你要在上海久住,我和孩子們也許再到上海去。但我仍然想在天津,南方的氣候我不習慣。」

李叔同認真聽完后,心里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他哽咽著道:

「放心吧,蓉兒,只要我從日本回來,我是不能不回天津的。」

俞蓉對丈夫的話深信不疑,她并不知道:他這一去后,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1913年秋天,李叔同又來到了杭州,并先后在好友楊白民主持的城東女子學校「藝科」、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執教。期間,他還為了實現抱負做了《太平洋報》的編輯,這家進步刊物被當局查封后,他只得將全部心力放到教學上了。

李叔同選擇杭州的一個主要原因是:這里離淑子所住的上海較近,他可以經常回去和她團聚。隨著事情的越來越多,小夫妻也是聚少離多。淑子是個知識女性,她很想去診所或者醫院做醫師或者護士,可李叔同卻執意不肯。

李叔同不僅不讓日本妻子工作,連基本的社交,他也是排斥的,因為他在國內的名氣已越來越大,他尤其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有妾室的事實。畢竟,那時的中國已是提倡一夫一妻制的民國。

1918年,即李叔同和俞蓉再度分別5年后,李叔同突然地在杭州虎跑寺剃度出家了。出家前,他將部分家產給了日本妻淑子,并叮囑她「回日本」,他還說「你有技能,不用擔心生活」。

李叔同出家時,沒有對俞蓉做任何交代,他甚至沒有專門給她寫信說明一切。對于俞蓉而言,丈夫出家的消息無異于晴天霹靂,因為無法接受,她竟當場氣得昏了過去。再度醒來時,同樣氣憤的兄長李文熙苦勸她前往杭州「勸夫還俗」,可傷心欲絕的俞蓉卻只說:「你不要管了」。

俞蓉心里太苦了,她想不明白:他究竟為何要出家。此后的無數個日夜里,她都整夜不能寐。若非有孩子在,以她的固執和倔強,她真有可能「了結了自己」。

相比之下,淑子的情況要比俞蓉好,她還年輕,且有技能,她在找到李叔同并苦勸無果后,凄然回到了老家日本橫濱,并在一家醫院做了醫師。

俞蓉沒有技能,她的世界里,最大的光點始終是丈夫李叔同。如今,他以這樣的方式永遠離開了她,她心里的痛苦,無人能知。

出家后的李叔同

為了打發時日,俞蓉不停地學習刺繡,她后來還在李宅樹蔭下,開了一個刺繡班,免費教姑娘、太太們刺繡。她的痛苦的心境,似乎在說說笑笑中被沖淡了。可她自己清楚,當黑夜來臨時,一切又都回到了原點。

除了刺繡外,俞蓉唯一的打發是去距糧店后街南緯路的一所院落里做客,那里是李叔同從前在天津生活時的盟兄李紹蓮的家。

李紹蓮一家對俞蓉非常熱情,每次她有困難,他們都會傾盡全力相幫,去了他們家,她總覺得心里踏實。

李叔同出家后,李紹蓮一家發現: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老下去了,她的黑眼圈越來越大,兩鬢的白發也越來越明顯,短短幾年,她就看起來像個「小老太婆」了。心疼之余,他們也旁敲側擊地示意她:應該前去找他試試。

1921年,即李叔同出家3年后,俞蓉決定前往李叔同出家的杭州虎跑寺尋夫。她想著:就算不能勸他還俗,見他一面,把他出家的緣由問清楚,也是好的。

因不知道去杭州的路怎麼走,俞蓉只得先到上海。十多年未見的上海發生了很大變化,這里的一切和她記憶中的,已有很大差別。昔日他們借住的城南草堂,也完全變了樣。

俞蓉畢竟曾在上海生活過,她幾乎沒費什麼氣力,就找到了楊白民和黃炎培兩位李叔同舊友的妻子。

見到俞蓉后,她們都非常吃驚,她們驚訝:她竟老得如此快。心痛之余,她們決心助她尋夫。

俞蓉的尋夫之路異常曲折,她趕到杭州虎跑寺后,被告知:李叔同如今叫弘一法師,他確實曾在虎跑寺斷食、出家,但他「業已他往」。

寺中僧人對俞蓉等道:

「他目前已前往靈隱寺,施主們自然也會曉得,那靈隱寺可是咱杭州城里幾百個寺院中惟一可以受戒的地方,因為那里有德高望重的慧明大法師在住持,當然弘一也不能夠例外啊!」

俞蓉等費盡心力抵達靈隱寺后,寺中僧人卻告訴他們:一年多前,他就已經離開了。

不甘心的俞蓉和兩位女友只得繼續在各個寺苦尋,找了七八個古寺后,俞蓉才得知:丈夫是去玉泉寺了。在一位神秘白須老僧的幫助下,俞蓉等三人終于在玉泉寺附近的一間素餐館見到了李叔同。

見到身穿一身灰褐色僧袍的李叔同時,俞蓉竟一時沒反應過來,隨行的兩位女性友人也怔住了。那日的李叔同看起來很蒼老且清瘦,而此時的俞蓉,也比實際年齡43歲看起來老了很多。

李叔同

俞蓉沒有想到自己一肚子的話,竟突然都說不出口了,她只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李叔同,默默流著淚。她將這些年的委屈和抱怨,以及多年不能傾訴的話,全部轉化成了眼淚。

從前,李叔同最怕妻子的眼淚,可出家三年后再相聚時:他對她的眼淚卻全無情緒。任憑她如何掉淚,他也只一言不發地枯坐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俞蓉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她哭道:

「成蹊,這些年我在天津,可沒少給你捎信來的,可是,你到底給我們回過幾封信呀?你當年走的時候說還會回天津,你為什麼說了話不做數呢?你就是把我忘記了,莫非把兩個孩子也給忘了嗎?莫非他們就不是你的親生骨肉嗎?」

面對俞蓉的數落,李叔同依舊一言不發,似乎她數落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楊白民夫人一直盯著李叔同,她發現他并非全無反應:俞蓉數落他時,他的下巴和唇口的幾綹胡須,隨著他身體的不斷顫動而抖顫著。

「李先生,吃菜吧。」還是楊白民的夫人打破尷尬的局面,她用筷子指了指廚子已經上來的幾碟素肴,關切地提醒他吃飯。楊白民夫人很怕俞蓉的不依不饒,會讓李叔同反感,繼而直接走掉。

李叔同拿起筷子略略夾了幾樣菜吃,楊白民夫人留意到了:他只是在應付似地動筷子。俞蓉突然激動起來,她哭著用高出之前兩倍的聲音道:

「你為什麼連話也不對我說呢?你是念過大書的人啊,莫非你去日本留學,為的就是回來以后到杭州來當和尚嗎?」

楊白民夫人和黃炎培夫人見俞蓉情緒激動,慌忙給她使了眼色,示意她平復心情。俞蓉意識到自己說話有些過于直接,她整理了一下情緒,又擦了擦眼淚后,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繼續道:

「成蹊,我受的什麼苦,我也不想對你一一說出來了。我現在就只想問你,你究竟為什麼出家,我究竟哪里做錯了?你愿不愿意為了孩子,和我一道回天津去。」

一旁的黃炎培夫人語重心長地對李叔同道:

「李先生,兩個孩子都需要照養呀,嫂夫人她一個女流,又如何能夠支撐起天津的那個家呢?」

李叔同依舊默然不語,只埋頭吃他的飯,仿佛她們說的話,與他全無干系。他的神態上也看不出任何喜怒憂郁,他心境的平和與神態上的恬靜,顯然與這小館雅舍里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俞蓉還準備說什麼時,李叔同卻放下碗筷作揖道:「我回廟的時間到了!」說罷,他就站了起來,然后什麼話也不再說,就一個人走出了那飯館雅間的房門。

第二排左三為日本留學時期的李叔同

李叔同突然的舉動,讓三個女人再次怔住了。頓了半晌后,俞蓉和兩個女伴才匆匆追了出來。李叔同走得飛快,俞蓉三步并作兩步也沒能追上他,等她跟著他走到湖邊時,他已經上了船。

俞蓉喘著粗氣注視著那艘船漸漸遠去,此時兩位女伴也終于趕到了,她們都呆呆地望著李叔同乘坐的那艘小船。直到船消失在她們視線中時,俞蓉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湖面回蕩著她凄厲的喊聲:「成蹊,成蹊!」

再度回到天津后的俞蓉,再也沒有了生的意愿,她解散了刺繡班,也逐漸不再與人交流,她似乎完全封閉了自己。

回家后的每一天里,她都在想:寺里如此清冷,他怎會覺得那兒比家里好呢?人越想不通,便越糾結,糾結久了,「結」就成了「郁結」,郁結終會致病。病后沒多久,俞蓉便凄然離世了。

她去世那年,正是1926年正月初三,此時距離她最后一次見李叔同,僅僅過去了五年時間。當年,她年僅48歲。幾天后,已是弘一法師的李叔同通過兄長來信得知了噩耗。他當即表露了想為亡妻「返津」一次的想法,可這個愿望最終卻因「現世變亂未寧」一再延誤,最終不了了之。

李叔同天津故居

「不了了之」,正是李叔同與俞蓉的最終結局。這樣的結局,究竟是命還是其他呢?這個問題,似乎永遠不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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