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芝秀:從海歸精英淪為「家庭主婦」,女兒恨她17年,「偷偷寄錢」接濟至去世

珮珊 2022/10/23 檢舉 我要評論

用最真誠的文字,傾聽心底的聲音,做内心强大的自己。我是珮珊,陪你一起閲書、閱心、閱塵世的小編。

巴黎今天的雨細而密。

雨聲奪走了屋外的喧鬧,屋內少了許多嘈雜,只聽見檐雨輕敲,切切嘈嘈,節奏復雜卻令人心寧神安。

狹小文靜的木板閣樓里,畫筆神采飛揚,雕塑刀龍飛鳳舞。

丈夫在畫妻子,妻子在雕女兒。

就著雨打窗台,水珠嘀嗒。

夫妻倆背對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芝秀,你曉得什麼是好女人嗎?」

「不貪錢的唄。」

「你管不貪錢的叫好女人?」

「嘖,那你說哪樣?」

「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

「怎麼?你不成功我就不好了?......再說,我干啥非要躲你背后呀,走到前頭就礙著你了是吧?可凈想讓我在你背后墊尸底的心眼,哼哼。」

「走到前面?難保你不會丟下我跑了?」

「那你追呀!」

兩人掉轉頭,相視大笑,窗沿那株百合花的味道浸滿了逼仄的閣樓。

陳芝秀以為,只要抓住了這個男人,就抓住了此生無恙的安詳自在。

圖 | 常書鴻、陳芝秀、和女兒沙娜

1925年,陳芝秀和常書鴻這對二十出頭的表兄妹還停留在國內觀摩軍閥大戰,百無聊賴之際順道結了個婚。

兩年后的1927年,常書鴻考入法國里昂國立美術專科學校,奈何榜上有名卻苦于家境平平囊中羞澀。

八百畝地才長這麼一棵會畫畫的獨苗,家族里頭都不愿埋沒他的一身才華,紛紛慷慨解囊。常書鴻仰仗資助,勉強湊足了盤纏。在春夏之交的六月,攥著船票來到了碼頭。

「二哥,那我呢?」送行的陳芝秀一臉不舍,她在國內沒有學過藝術,哪有資格到法國闖蕩江湖?

常書鴻信誓旦旦地告訴她:「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就是你我萬里相聚之日。」

「那你要說到做到。」

常書鴻「嗯」了一聲,算是打包票了。

陳芝秀遙望二哥(常書鴻是二表哥)搭乘的大郵輪漸行漸遠祖國海岸線,迎面吹來的陣陣海風,倏忽之間就帶她來到了一年之后的一九二八。

常書鴻沒有食言,他在法國立穩腳跟便來信催促陳芝秀后腳跟上。兩口子至此在法國安了家,定居第三年又有了靈動可愛的女兒常沙娜。

來到法國,陳芝秀才發現自己花起錢來,是那樣的漂亮!

她衣著潮流超前,燙著卷發,喜歡戴一頂畫家帽,愛噴法式香水。她與不少追隨丈夫留洋陪讀的夫人一樣,肩負著照顧丈夫打理小家的責任,這種路線很可能會使她發展成一名家庭傭人。但常書鴻并沒有大男子主義將她當作呼來喝去的保姆,陳芝秀為此得以奮發圖強學習法語,繼而釋放自己的聰穎天資,一只腳踏入藝術領域學習雕塑。不久便與常書鴻坐一架馬車考入巴黎高等美術學校,常書鴻拿得到的獎學金,她也拿得到。

這對夫妻珠聯璧合并駕齊驅,一個是嶄露頭角的華人畫家,一個是才貌雙全的女雕塑家。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們的愛情還很新鮮。客居異鄉的中國留學生圈子里,大多數人都是單身漢,唯獨常、陳二人有小家庭。在不少老鄉眼中,他們儼然一對璧人。

圖 | 一家在法國合影

三四年過后,無能的同學畢了業都急著回國混個海歸飯碗,而常書鴻風頭正勁,畫作屢屢獲得法國國家級的金質獎,銀質獎,干脆將小家定居在巴黎。一家三口的日子蒸蒸日上,什麼都不缺,過著精英階層的上流生活。

彼時,有即將歸國的相熟同學拜訪,離去時委婉地提了一嘴:「常兄,你就打算一直呆在法國麼?梁園雖好,非久戀之鄉。」

常書鴻錯愕了一下,他還沒有回國的打算,或許這個想法,根本不存在。

此時的國內,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日本逐步蠶食中國領土,處心積慮發動對華戰爭,而中國政府也加緊軍隊臨戰整備,中日雙方在華夏大地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此種氣氛與悠游自在的法國不可同日而語。

「法國社會平靜多了,人們的生活依舊優雅,我們在巴黎過著安定的生活,有個幸福的家。」

陳芝秀很享受法國巴黎的生活,她常跟人說:「有能力的都留下了,沒能力的才舔著臉回去」。她很欣賞那些抱著為國效力無上光榮的歸國學生,但她不屑成為這樣的人。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這樣的人,她身邊就有一個。

圖 | 留法精英,常書鴻在倒數二排中間

1936年,常書鴻漫步于塞納河畔,一個舊書攤上的一本圖冊吸引他駐足陶醉,這是一本外國人拍攝的敦煌石窟圖錄,里頭展現了大量敦煌唐代絹畫,使他頭一次領略到中國古代藝術的璀璨結晶,頓時捶胸頓足,自責自己數典忘祖,崇洋媚外,竟然跑到西方來研習西洋藝術,而放任中國古畫被歲月摧殘而置之不理。

痛徹心扉過后,他當即做了回國的決定。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說服的人,自然是陳芝秀。

法式小屋內,白熾燈烘暖了三口之家,熱氣騰騰的飯桌上,常書鴻滔滔不絕地闡述著他的回國大計,陳芝秀起先以為常書鴻在開玩笑,但那股執拗勁兒,讓她意識到非同尋常,二哥是來真的。

她慌了神,放下碗筷說道:「二哥你可想好了?這兒吃好喝好,睡覺都比國內香。中國積貧積弱,能有什麼條件給你搞藝術?再說國內的局勢你也知道,準備要打仗了,你是要給中國藝術拋頭顱灑熱血嗎?」

常書鴻反感地蹙起眉頭,竭力壓住語調說:「正是這樣,我更要回去。芝秀,你做人太自私,學成歸國,是知識分子的使命職責。」接著,他又拿出一本從舊書攤買來的敦煌圖冊,說道:「看看吧,敦煌的這些中華藝術瑰寶,不少已經被外國強盜掠奪破壞,剩下的也經不住大西北日復一日的風沙侵蝕,國家沒有人才去干保護工作,眼下正是需要你我的當口,我們不去干,子孫后代就再也看不到了。」

陳芝秀嘖了一聲,「舍小家為國家?我沒有那麼偉大高尚。」說著,往常書鴻的碗里夾了菜,又用筷子朝他的碗邊敲了兩聲清脆,嗔道:「中國還有句古話你可曉得?不戀故鄉生處好,受恩深處便為家。」

被陳芝秀高高低低噎了幾句,常書鴻閉了嘴,狼吞虎咽扒了兩口飯,少頃后才語重心長說道:「婦人之見!國家的命運和個人的命運是連結在一起的,國家不好,我們不管身處天涯海角任一角落,都要遭人歧視欺辱,華人在西方世界的地位你是瞧得見的,今天還不至于輪到我們,是因為我們個人的努力掙了點薄面,但如果我們的國家繼續壞下去,我們被欺負不在明天就在后天,不在這里就在那里,還有我們的女兒沙娜,往后我們的子孫......吾輩不為國建設,后代都要罵我們不中用留下爛攤子......」

話音正起勁,「啪」一聲,陳芝秀把筷子拍在桌上,打斷了常書鴻的講話。

「你為什麼老是開口閉口凈提國家?國家很壞,照樣有人過得很好。國家很好,照樣有人過得很壞。我們的日子攥在自己手心里,跟國家八竿子打不著,我們過好自個兒的日子才是頭等大事兒,憂國憂民的瞎操心什麼呢?」

「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想,中國不可能富強起來。」常書鴻「哼」了一聲,騰開椅子起身離去。

人走茶涼靜思己過,陳芝秀犯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不通情達理,過分精致利己了?

她惆悵嘀咕:「其實只要我抓住這個男人,到哪哪兒也壞不到哪兒去?」如是想,她又寬慰松動一些。

圖 | 陳芝秀,她正年輕

沒過幾天,常書鴻呼啦啦地舉著一份聘書回家,眉飛色舞說道:「芝秀你看,這是南京國民政府教育部長王世杰的電報,他要聘請我到北平藝專當教授,恭請我火速回國。」

陳芝秀瞥了一眼,揶揄道:「那又怎樣?人家哄點甜頭你就上當了?」

常書鴻斜睨著她,嘟囔道:「你真掃興!我看國內還是很器重我們這些留洋的知識分子的,回國即身居要職,不像你說的那樣回去要日夜拉磨吃糠咽菜呢。」

常書鴻預備又要被潑一頭冷水,正要生悶氣,這時的陳芝秀卻冷不丁地說了一句:「好,那我就孤注一擲,陪你做一個春秋大夢!」

陳芝秀突然的變卦并不是頭腦發熱,反而可能是深思熟慮過后的心血來潮。她多次拷問自己,當初是二哥帶自己出來才蒙幸享受優渥的一切,如今為什麼就不能支持他一把呢?

1936年秋天,常書鴻急不可耐先行回國。陳芝秀倒是個麻煩人,她也在做回國的準備,拉著六歲的女兒,唯恐國內物資匱乏,東買西買,大包小包,粗到床枕被褥,細到綾羅綢緞,甭論無關緊要,重在一應俱全。

她想的很美,夢想著在北平布置一個美美的家,走街逛店,磨蹭到次年夏天(1937年),才牽著女兒依依不舍搭上了回國的郵輪。

可她又何曾想到,所有暗自竊喜的期待,都化作黃粱一夢。船還沒靠岸,全面抗戰爆發了,待船將至目的地,北平的家淪陷了。

及至上海碼頭,接船的常書鴻早已久候多時,見到母女倆,搶快一步抱起六歲的女兒親親,又摟住陳芝秀百感交集。灑完了幾滴寒溫的眼淚,他才瞅見碼頭工在身邊來來回回卸家當,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唉喲,小祖宗,我們是回來逃難的,你還大箱小箱的,驢都沒你能扛。」

陳芝秀沒再說話,收拾了一下久別重逢的心情,心里依舊冷不防咯噔一下,她癡癡地抬起頭,放眼四顧心茫然,周圍的人都心事重重。自己的心情又當如何?滿心歡喜回到這片闊別八年的土地,竟是以逃難作為開始?

一陣風吹過來,她捋了捋額前的發梢,忽然一股悵然若失涌上心頭。

圖 | 穿裙戴帽的陳芝秀

他們先逃回了老家杭州探親,待不久,常書鴻就接到了學校的遷校通知。從這一刻開始,常書鴻帶著學校跑,陳芝秀拖著女兒在后面追——杭州、上海、江西廬山、湖南沅陵、貴州貴陽......在中國各省城市不斷轉移,陳芝秀沒想到自己竟是以這樣的方式,踏遍祖國的大好河山。

逃難,安家,逃難,每一次以為要安定下來的時候,就要開始逃難。

母女二人夾雜在上千人的流動隊伍,日本飛機追著炸,有人ㄙˇ了有人傷了,你推我搡,或是踩著別人的腳后跟,或是遭人踩著腳后跟,萬千狼狽委屈不作想,縱是往前撲了一跤,也得手眼不離護著七歲的女兒當心被沖散落下。

到了貴陽,總算在市區的旅館消停下來了。但1939年2月4日,星期六這一天,成為陳芝秀母女終其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晴空萬里的貴陽上空,日機猝不及防的轟炸,令一向疏于防范的貴陽人民大感意外,市中心響起毛骨悚然的空襲警報,卻鮮有幾個人躲跑,待炸彈、燃燒彈呼嘯著砸下來,在頭上炸開,大多數人才雞飛狗跳,ㄙˇ的ㄙˇ,傷的傷,哀嚎一片。陳芝秀所在旅館,被俯沖疾下的炮彈正正命中,當時她身無男丁,弱女一個,蜷縮在桌底下,用身體ㄙˇㄙˇ包住幼小的女兒。

「四周昏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媽媽喘著氣叫我:沙娜!沙娜!我也哭叫著:媽媽!媽媽!……媽媽嚇得渾身發抖,她完全是憑著本能把我拽起來......」

日機飛走,警笛默然,她拉起女兒摸著透光的濃煙逃生,ㄙˇ去的人就在她身旁、面前、耳后,似乎誤入陰陽結界,生與ㄙˇ忽遠忽近。

「身邊橫七豎八躺著血肉模糊的入,那些茶房伙計剛才還好好的,現在躺在那里,斷胳膊斷腿,流著血,慘不忍睹,地獄般的景象真把我嚇壞了。」

外出探望老友的常書鴻火急火燎從醫院趕回來,看見撿回小命的母女,喘著粗氣心有余悸問道:「芝秀,沙娜,你們還好嗎?」卻得到兩副煞白的臉。陳芝秀驚魂未定,神色慘然,摟著女兒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一炸,家當徹底沒了。一地雞毛,一片狼藉。

「我們一無所有了!曾經擁有的轉瞬間化為烏有,我們孑然一身,不知何處為家......晚上住哪里?吃什麼?穿什麼?什麼都沒有了......我們成了貨真價實的難民......好在人還活著,大難不ㄙˇ。」

常書鴻將母女倆暫時安置到貴陽的天主教會托人照拂,他自己繼續疲于奔命于學校事務。

教會里的修女和神父都是法國人,熟悉親切的法語交流讓陳芝秀找到了歸屬感。她因驚嚇過度,精神出現了異常,空襲警報一響起就猶如驚弓之鳥。為紓緩心靈上的創傷,她聽從神父的救贖,皈依天主教,受洗成為一名虔誠的天主教教徒,從此上帝身旁又多了一位喋喋不休的苦主。

一個月后,又逃去了昆明,在昆明待了一段住不長的光景,又逃去了重慶。在這座揚言絕不能被攻破的山城,他們終于在沙坪壩和磁器口之間的鳳凰山安了一個真正意義的家。

擱這兒求生存,不好不壞,倒也緩得個心定神寧。不少逃難時受盡苦楚生理功能杳無音訊的貴夫人酌補營養,都道月信回歸風調雨順,其分離曠日持久的先生亦忠貞不二韜光養晦,一經團聚即皓首窮經鉆研女媧之術,為此不少天下英才都孕育誕生于此刻當下。

1941年,陳芝秀的小兒子嘉陵也呱呱墜地了。

圖 | 一家四口搞怪合影

重慶先進的防空警報,害得小嘉陵常常跟著父親七進七出防空洞。他被裝進一個大竹籃里,警報一響,常書鴻提籃就跑,防空洞的難友問他賣什麼,他說兒子不賣。

一家四口在這里的家很簡單,麻雀很小,五臟也不全,肉眼可見的就一張床、一張桌、一個五屜柜,中間一塊木板隔成雙間和女兒分開睡。

常書鴻對物質追求極其敷衍潦草,但也不得不當著女兒的面夸一夸陳芝秀:「為什麼不論龍床狗窩,我們都能住得舒舒服服,因為有媽媽!」

「媽媽總是布置得干干凈凈的,床也鋪得很舒適。」

陳芝秀告訴女兒:「任憑外頭天下大亂,屋里頭可是一點都不能亂,人占地兒也不多,打理好這方寸之間,不也等于安享盛世太平吶。」

她在鳳凰山度過了兩年相對平和的生活,每個星期天都去沙坪壩的天主教堂做禮拜。她對上帝講了很多話,上帝從不出一言以復,明明她自己咬著牙走過了坎坎坷坷,上帝倒是首屈一指的居功至偉。捫心自問,那些念念叨叨的煩言碎語上帝聽得耳邊生繭,無非就是頻繁地收獲感謝,施予原諒,使她樂在其中,也蒙在鼓里。但她孜孜不倦地把心事和盤托出,本來信教單單三兩年的交情不該洞破天機,但就憑這份交淺言深的誠意,上帝還是老實巴交地托夢指點迷津: 「你為什麼開始熱愛生活?因為生活沒有欺騙你,是你欺騙了生活。」

她縱已幡然夢醒回國是個錯誤,但也甘愿自降身段和當下和睦相處。

然而,常書鴻打破了現有的安寧。

「就在我家經歷了干辛萬苦,生活終于穩定下來的時候,爸爸又在醞釀去敦煌的計劃了。」

1942年,于右任搞了個「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要派知識分子到祖國的大西北搞研究,常書鴻身先士卒、勇挑重擔,當了研究所的主任。

梁思成聽聞后汗顏:「常兄,要我身體好些,我也會去,祝你有志者事竟成。」

徐悲鴻從旁附議:「常老弟加把勁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代苦行僧算你一個。」

張大千在敦煌搞過業務,他以過來人身份介紹:「到那兒上班,簡直坐牢,受的是無期徒刑。」

圖 | 常書鴻在敦煌

回到家里,常書鴻把這個決定委婉道來,這可嚇壞了陳芝秀,她的火氣竄到天靈蓋,罵道:「回國你去哪里高就都可以,沒想到你真要去敦煌,那是大西北,漫天黃沙,無盡蒼茫。哪能是人呆的地方。」

常書鴻吧嗒一下嘴,細軟悄聲哄道:「芝秀,你也是搞藝術的,佛洞里頭的彩塑,一定叫你大開眼界。說到底你是個雕塑家,就不想去看看麼?

陳芝秀一臉木然:「別折騰了,我是真的不想去。」

見陳芝秀心如ㄙˇ灰,常書鴻也不再勸,冷冷道:「好吧,我拗不過你,你不去,我去!」

「是我拗不過你!」

陳芝秀突然發作似地吼道,常書鴻黯然離去,獨留她自言自語呢喃:「可我信的是天主教,怎麼能到佛教石窟里工作?上帝......」

1943年2月,常書鴻不顧一切帶著一隊人馬去了敦煌開荒,動員妻子的工作留給了朋友。經過數月的ㄙˇ磨硬泡,陳芝秀思想上仍然不容妥協,身體卻委曲求全接受現實。

「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不去這個家就要散了。」她如是向上帝傾訴。

同年晚秋(1943年),常書鴻回到重慶接一家大小前往敦煌安頓。

「嘉陵剛兩歲,媽媽抱著他坐在駕駛室里。重慶、成都、綿陽、廣元、天水,我們在路上整整走了一個月。往西北走,越走越冷,到蘭州已經是天寒地凍了。」

南方人不扛冷,常書鴻和兩個孩子已提前穿上了老羊皮大衣和氈靴,唯獨陳芝秀倔強依舊。

常書鴻見她抖得慌,拿了件羊皮大衣湊過去,「芝秀,你也該換身裝扮了。」

陳芝秀慪氣地白了他一眼:「你管的可真寬嘞!」

陳芝秀自法國回來,就沒改變過小資情調的妝扮方式,天天描眉、抹口紅、卷頭髮、穿旗袍,即使長途跋涉晝夜顛簸開往敦煌這樣的行程,腳上仍套著一雙行動不便的高跟鞋。她摩登時髦的打扮,一到蘭州,就被當地的老鄉指指點點。

陳芝秀懊喪極了,「明明他們穿得那樣難看,卻要非議我。」

常書鴻反復啰嗦道:「因為沒人像你這樣的。」

一到蘭州這樣的大城市,陳芝秀就迫不及待去找教堂懺悔,神父默默聆聽她的罪過。

「神父,我不想去敦煌,但我的丈夫非去不可!」

「你的丈夫是為了藝術,你應該陪伴做出犧牲!」

「神父,我已經犧牲得太多了,又換誰來為我犧牲呀。」

圖 | 常書鴻作品《畫家家庭》

漫漫長征,蹉跎著歲月,耳畔傳來風鈴搖響,一家四口終于在莫高窟安了家。此地只能用八字形容:苦不堪言,一言難盡。

「天高地闊,滿目黃沙,無盡荒涼。」

大漠戈壁,自古以來就是犯人流放之地,四處可見無名白骨,生氣滅絕,鬼魂怨天。

這里極度缺水,不能洗澡,只能擦身、洗腳。洗完腳,洗腳水還要珍惜下來,派到其他用場。醫療機構完全為零,常書鴻后來有一個女兒夭折在此;他的同事生了一場普通的高燒,竟性命危殆,遺言央求葬回泥土,遠離沙子。可見不生病則已,一旦生病,只能自求多福。種種艱苦卓絕,不勝枚舉,不一而足。

「我們一家從法國回來,還沒看見北平的新家就趕上了戰爭、逃難,不停地遷移,在這個地方待一年,那個地方待兩年,越走越苦。」

一個土炕,一張行軍床,一個火爐子,又是一個簡陋的家。陳芝秀照舊收拾得窗明幾凈,教人有坐臥之安。惟一令她心慌的是,敦煌沒有教堂,她只好在墻邊掛了一幅圣母畫像,一如既往地懺悔、禱告,她常常當著女兒的面,在圣母瑪利亞面前細數自己的罪過,口中喃喃自語:「我罪,我罪,是我的大罪。」

常書鴻試圖吊起陳芝秀的興致熱情。

「芝秀,你看這是千佛洞,那是九層樓,還掛著當當響的風鈴兒。」

「芝秀,你見過這麼藍的天嗎?一點云都沒有,真叫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芝秀,你瞧這些佛像彩塑,都是奇珍異寶,讓我給你講講里頭的故事......」

陳芝秀一一「嗯」一聲回應,內心一潭ㄙˇ水,毫無波瀾,話也不多,心像木頭,接下來的日子里,她自顧自木訥地在佛洞干著臨摹彩塑的工作。

妻子冷冰冰的態度讓常書鴻水深火熱,內外交迫。

無論作為一個男人,還是一位丈夫,或者所里的一把手,他都實在太可憐太困難了。在內要撫慰心情積郁的妻子,在外要安慰嚷嚷走人的所員,對上要卑躬屈膝打交道,對下要操勞大量迫在眉睫的保護工作。縱容貪腐的國民政府還遲遲不發工資不撥經費,物價飛漲食不果腹,還想要留住這些個高階知識分子在全國最非人待的地方搞藝術,何止天方夜譚,簡直嘴巴歪到屁股眼,惡心!

全部壓力給到常書鴻,長此以往,他頭皮上那一根緊繃的弦開始亂彈琴了。

「他回到家常常把在外面工作壓抑下來的種種不快發泄到媽媽頭上,為一點小事就跟媽媽吵,你怎麼這樣,你怎麼那樣......爸爸只顧發泄,媽媽也不讓步,那段時間我對家里生活的印象就是他們不停地吵架。吵到一定程度,媽媽受不了了,說:「那就離!"爸爸也說:「你走吧,你滾蛋吧!」「那好,我們失婚,你寫!」這種話都說出來了,爸爸在氣頭上可能也寫過失婚書之類的字據......」

圖 | 敦煌研究所職工

每每吵架,陳芝秀就要把自己悄悄關在房里對著圣母瑪利亞嘮嘮叨叨:

「他喊我滾!當初他喊我來的時候,不是這種態度的。我想我為什麼要經歷這些,在這兒吃不好住不下,我來了也是陪他受罪。日間與他面紅耳赤,夜間更是無處可逃。活脫脫一個項上大癭袋,去了要命,留著也是大苦人。可我也有尊嚴,我也有人格,我不能讓人一天天指著鼻子喊滾還ㄙˇ皮賴臉個賤樣替人鋪床暖炕。」

常書鴻喊陳芝秀滾蛋,那是氣頭上的話,可這一個個「滾」字,像摘膽剜心一樣每天割一刀。有道:樹葉不是一天黃,人心不是一天涼。再窮忙累活都得投靠點希望,人可以自欺欺人來攫取這一點希望,但當生活榨取不出希望時,她也不想再欺騙生活了。

「你走吧,你滾蛋吧!」——常書鴻從沒想過會一語成懴。

1945年4月19日,陳芝秀借病到蘭州市區教會醫院看病,實則與所里新來不久的一名國民黨退役小軍官負情私奔。

常書鴻瞧不出端倪,學生遞來截獲信件,他才回過神來策馬追妻。一路朝著玉門關風馳電掣,馬不停蹄,直至墮馬不省人事,被人救起。昏睡三天三夜,還想起身再追,旁人抄出一份報紙:「陳女士已至蘭州登出失婚啟事,常主任莫要再追了。」

覆水難收,破鏡難圓,既成事實,塵埃落定。

「‘我恨她!’爸爸不能原諒媽媽,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罵她‘賤東西’我也跟著他叫媽媽‘賤東西’。我也恨媽媽,她怎麼這樣舍得,自己生的兒子女兒,甩手就不要了!因為她的出走,我恨了她好多年。」

西出陽關,再無璧人。

陳芝秀一去不返,再有她的消息時,已是一晃眼十七年。

1962年,已經逼近中年的常沙娜到蘇杭公干,透過久未拜訪的大伯,她見到了銷聲匿跡多年的母親。

「我真正再見到她時,還是大吃了一驚。印象里,媽媽長相漂亮、打扮入時、談笑風生,眼前這個臉色蒼白、頭髮蓬亂、面無表請的老女入怎麼會是她呢?我媽媽的滿頭卷發哪里去了?浪漫生動的表情哪里去了?我覺得恍惚,像在做夢。」

母女久別重逢,沒有淚眼汪汪,沒有抱頭痛哭。就著一塊青階石板坐下,嘮的還是那未盡的恩怨情仇。

「跟那個人走,你真不愛爸爸了?」

「我愛,愛得太累了......我說不上愛那個人,他只是能帶我走。」

「知道不,我恨了你很久很久。」

「恨ㄙˇ我吧,我對不起你們,可你也別只怨我,沙娜,你也是個女人,你也替我想想怎麼熬得住那些日子。」

「爸爸也很不容易。」

「我也很不容易,我本不該落得這般田地,我的人生被你爸爸調包了。唉,真是造化弄人,不小心踢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色俱全,惟苦水最濃,膽汁攪黃連,苦不堪言。都怪自己糊涂,我犯了一個女人狗急跳墻的錯誤,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現在過得很苦,上帝已經懲罰我!」

聽罷,常沙娜已不知用什麼言語來拷問、責怪、又或同情這個飽經風霜的女人。

沉默良久,雙雙無言。

陳芝秀起身,對她說:「你走吧。我還有些別人的衣服沒洗完,要交工了。」

圖 | 留法歲月,中間戴帽是陳芝秀

正如她所說,上帝毫不留情地對她用刑。她出走以后,和那個小軍官結了婚,沒過幾年,這位國民黨小軍官就進了監獄,又ㄙˇ在了監獄。她孤苦無依,生活無著,杭州固然有她過去認識的老朋友,但她名聲已臭,成分已壞,不想連累朋友,社會面上也謀不到體面工作。最終難以想象的,她改嫁給一個窮工人,生了一個兒子,那一雙原本搞雕塑的纖纖玉手,淪為給街道干洗衣服的胼手胝足。

「完全變了一個人,原來打扮的很講究,完全是比家庭婦女,比一個傭人還要,怎麼說呢,特別慘......她像老媽子一樣。」

從那一次無語凝噎的分別過后,常沙娜開始瞞著父親給母親寄錢,每月補貼五至十塊,中間有段時間迫于壓力停止,后又恢復,一直寄到1979年。

這年八九月份時,陳芝秀的丈夫和兒子向常沙娜報喪: 她太激動了,突然間猝ㄙˇ了!

就在陳芝秀去世前一天,她年輕時的老朋友、金蘭姐妹花馬光璇,已經風塵仆仆到達杭州,正打算第二天去探望她。

圖 | 左二常書鴻夫婦,一對璧人

10月,埋頭苦干扎根敦煌,已然彪炳千古,飲譽天下的常書鴻,帶著妻子李承仙到日本出訪,常沙娜亦同前往。

藉此期間,常沙娜找了個間隙,走到父親身側,淡淡說道:「媽媽去世了。」

常書鴻「哦」了一聲,臉上還殘留著方才與友人話談的淺笑,過了片刻,他的半邊臉猛地僵住,目光愕然,問:「你母親去世了?什麼時候?什麼病走的?」

常沙娜挨近一步,輕輕撣去父親肩上的一粒灰塵,答道:「上個月,心臟病走的。」

他呆若木雞,又問了一遍:「你母親去世了?什麼時候走的?」

緘默許久,又再問,不停地問。

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反復問了好多遍。

愿你我,活得通透,舒展自己的生命,輕盈自己的靈魂。共同陪伴彼此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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