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橡樹》發表背后,舒婷:沒拿一分稿費,不屑于當「朦朧詩人」

草莓醬 2022/12/23 檢舉 我要評論

1977年初夏的一個傍晚,鼓浪嶼上吹來陣陣海風,25歲的龔佩瑜陪著被她稱作「老師」的著名詩人蔡其矯在此散步聊天。

蔡其矯講起一生的坎坷經歷,也聊到遇見過的各種女性:漂亮的,沒有頭腦;有頭腦的,不漂亮;漂亮又有頭腦的,不溫柔;溫柔的,又不漂亮又沒頭腦。

龔佩瑜聽著很是生氣,卻又不好當面發作。回到家中,她越想越來勁,女人難道就不能對男人有所希冀嗎?這是個男女平等的社會!

她顧不上正在發燒,桀驁地一口氣寫下詩作《橡樹》: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癡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復單調的歌曲;

……

第二天,她將這首詩送給蔡其矯。他看后用一張廢紙抄下,塞進了書包。

龔佩瑜就是后來的舒婷。1952年,她出生于福建石碼鎮,17歲那年正上初二時,她和同學們一股風地丟下課本,來到閩西山區插隊。

三年光陰,每當結束一天的辛苦勞作后,她就會回到住所安靜地看書,讀她喜歡的《再別康橋》《雨巷》《大堰河——我的保姆》等。一沓筆記本上,被她抄滿了中外詩人的經典作品。

1972年,20歲的舒婷被照顧回城。在廈門,她做過泥水匠、爐前工、統計員、講解員等臨時工。雖然生活艱辛,但不會影響她在夜深人靜里看書寫作。

復雜崎嶇的經歷,敏感孤獨的心靈,是成就詩人的先天條件。在此期間,舒婷寫下了《致大海》《海濱晨曲》《珠貝——大海的眼淚》《船》等作品,并有幾首被知青們譜成吉他曲傳唱。

她小心翼翼地寫著,不敢公開自己就是作者,當有人問起時,她會說是從書上摘抄下來的,那時是70年代。

1974年,舒婷經人介紹,認識了前輩詩人蔡其矯。在這位「老師」的悉心指點下,她很快就跨入瑰麗多姿的詩歌殿堂。

三年后,蔡其矯與舒婷在鼓浪嶼的那段談話,引發她寫下《橡樹》。

一回到北京,蔡其矯就迫不及待地把這首詩拿給老朋友艾青看,并激動地說:這是福建的一位青年女工寫的。

艾青也喜歡這首詩,罕見地把它抄在本子上。接下來,這首詩被經常來此光顧的北京建筑公司工人北島看見。

詩人北島開始了與舒婷的書信往來。1978年,北島和芒克創辦的《今天》雜志即將面世,他們決定發表舒婷的這首詩作。

在正式發表前,北島建議此時還叫龔佩瑜的她起個響亮的筆名,并根據他和艾青的共同意見,建議將《橡樹》改名《致橡樹》。

她思忖良久,給自己起了個筆名「龔舒婷」。北島建議將「龔」姓去掉,只叫「舒婷」。她愉快地接受了這兩個建議。

為此,舒婷的父親曾大發雷霆,認為不該丟掉祖宗的姓氏。

1979年4月,《詩刊》編輯部主任邵燕祥慧眼識珠,刊發了《致橡樹》和北島的《回答》,她的創作不再扭扭捏捏,轉而走向公開。

同年7月,邵燕祥又力排眾議,在《詩刊》上發表了舒婷的「退稿件」《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

舒婷火了,火得一塌糊涂。全國各地的信件猶如雪片一般紛至沓來,有交流的,有請教的,甚至有不少女性請她給介紹個「橡樹」。

她的火熱,延及家人。有一次,父親去西湖游玩,恰巧碰見公劉、謝冕等人。公、謝格外熱情,邀請老人家上船,并說:「舒老先生請坐這里。」舒父聽后憤然而起,「我不是舒老先生,是龔老先生!」

舒婷的《致橡樹》感動了幾代人,但她卻沒有拿到一分稿費。據她講,好友北島曾不好意思地說,這首詩的十塊錢稿費,被他和朋友們拿去喝酒了,她笑了,對此也不在乎。

舒婷收獲了名氣,也收獲了愛情。愛人陳仲義,忠厚樸實,在一所大學里教書,兩人的結緣自然來自當時火熱的詩會。

1981年結婚那天,鼓浪嶼上,一街之隔的陳仲義,只用了3分鐘便走進舒婷的家門,吃掉兩個荷包蛋后,眾人用四輛小板車推著嫁妝、書籍等熱熱鬧鬧返回,板車上還有岳父精心培育的20盆名品玫瑰,耀眼奪目的玫瑰一路上搶盡了風頭。

舒婷每每回憶起這段往事,總會數落丈夫一番:「我嫁你簡直像私奔!」 陳仲義只有撓頭憨笑。

婚后的舒婷,習慣于當甩手掌柜,約稿、筆會、出書等事,全由丈夫陳仲義包攬,她只安心地看書、寫作,陪兒子瘋玩。

「我們從沒吵過架,因為我們互相很了解,再加上我們都熱愛文學。我們把文學當作一種信念,因此他非常支持我寫作。」在舒婷眼里,丈夫是個責任感極強的人。

國中學歷,不用名片,不愛講話,不受采訪,這些都是舒婷身上與眾不同的標簽。

1993年,舒婷受邀在紐約講課,當她磕磕絆絆講了一半時,好友顧城看不下去了,起身為她救場:「舒婷,你下去吧,我來幫你講完。」結果是舒婷坐在下面,聽顧城滔滔不絕地「補充」了兩個小時。

經常救場的還有她的丈夫,在一所大學的專題講座上,本該是主角的她卻坐在台下聆聽,台上則是丈夫陳仲義在講有關她的詩歌。

在成都的一場詩會上,她提前告訴主辦方,她不發言,也不朗誦。在現場,一位女學生念了幾首她的詩,而她則安靜地看著,帶著微笑,時不時鼓下掌,時不時扶下1000多度的近視眼鏡。

這就是真實的舒婷,她不傲慢,也不避諱,她不會因為自身的光環去「補」文憑,她堅辭了廈門大學等高校邀請她當兼職教授的聘書。在廈門市文聯的候選人名單里,她依然是「國中學歷」「無黨派」。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國家一級作家,國寶級詩人。

舒婷會為鼓浪嶼的家不時遭到游客的登門造訪而懊惱,也會為鼓浪嶼導游地圖上標注她家的住址而反抗。

她甚至反感聽到「致橡樹」三個字。在入住酒店時,大堂經理畢恭畢敬地問她你就是寫《致橡樹》的舒婷嗎?我在結婚的時候就讀的你的詩。她會開玩笑地問:「那你和太太現在還好嗎?」

舒婷對「朦朧詩人」這個詞不感冒,她和顧城談到這個話題時,兩人對此都是一致的嗤之以鼻。她甚至覺得當已步入老年的她被人逼著讀《致橡樹》時,心中會有一股冒充妙齡女子的「惡心」感。

她愿意做一個悅人悅己的女人,而不是那個《致橡樹》里的舒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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