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茂淵:不懂英文就敢遠赴重洋,苦等初戀50年,78歲終進婚姻殿堂

珮珊 2023/01/02 檢舉 我要評論

「愛玲,請妳鎮靜,不要激動,報告妳一個壞消息。妳與我所至愛的親人已于6月13日晨7:45與世長辭……」

1991年,在美國離群索居的張愛玲,收到來自中國的一封書信,那一年,張愛玲71歲,幾乎不與任何人往來,卻仍將自己的住址,留給了寫信的人。

看到「壞消息」三個字時,她那早已平靜如水的心「咯噔」了一下,周遭駭異的寂靜突然變得刺耳起來,滋滋響著,像是一張唱片唱完了,還在繼續磨下去。

滾燙的淚水掉落在信紙上,字跡也隨著眼淚的汪洋氤氳開來,隔著無邊無際的大海,有時候空間和時間一樣使人淡忘……

張茂淵

1925年,兩個一句英語都不會說的年輕女子,帶著一份力爭分得的家產,遠赴英國,尋找一種叫作「新女性」的夢。

那一年,張茂淵24歲,對于一個出生在沒落封建舊式家庭的女子來說,24歲還沒有出嫁,已經算是一個「異類」。

幸運的是,她在十幾歲的時候就遇到了自己的知音——她的嫂子、張愛玲的生母黃逸梵。

于是,為了解救身陷家庭瑣事的黃逸梵,也為了為自己找一個伙伴,張茂淵以留學需要監護人陪同為由,與黃逸梵一同踏上了開往英國的郵輪。

在英國,張茂淵和嫂子一起見識了西方世界。作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除了新鮮事物外,更令她憧憬的是那種書本中才有的「自由戀愛」。

可命運有時候就是如此雄辯,如此不置可否,令張茂淵始料不及的是,她的愛情,還是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破碎。

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

關于張茂淵與李開第的故事,始終流傳著一段浪漫的傳說:

在與黃逸梵同去英國的郵輪上,張茂淵邂逅了李開第,由于同是上海人,李開第對兩個初次遠行、暈船嘔吐的女子照顧有加。

在一個美麗的黃昏,映著海平線的晚霞,李開第將一方紅色的霞帔搭在了張茂淵的肩上,隨后朗誦起拜倫的詩歌。

漫漫海上朝夕相處的這個男青年,深深打動了張茂淵的心,于是,兩人墜入了愛河。

可是,當李開第得知她是沒落的晚清遺少后,不愿繼續與她交往,徒留張茂淵獨自黯然神傷。

以上的故事就是流傳最廣的版本,而這個版本很大程度上源自張愛玲的一篇文章。

文章中說,她的姑姑有一塊一直派不上用場的淡紅色披霞,曾經拿到當鋪去估價,當鋪出價10元,她嫌少,便拿回了家。

張茂淵與李開第

可每隔一段時間,她都要拿出來看看,總想著能派上點用場。結果每次都覺得怎樣搭配都不夠完美,只得無奈嘆氣說道:「看著這塊披霞,使人覺得生命沒有意義。」

于是,后世就經由這塊「沒有用武之地的披霞」,演繹出了一場在船上的浪漫愛情故事。

可現實中的生活,往往比故事要乏味得多。

事實上,那時候張茂淵從英國學成畢業,先于黃逸梵回國,經朋友介紹,才認識了在英國安利洋行工作的李開第。

自此,兩人互生愛意,奈何當時李開第早已有父母安排的婚約在身,縱是兩情相悅,也只能與張茂淵以好友相稱。

誠然,無論有著怎樣的開始,故事的結局卻如出一轍。

1932年9月,李開第在上海大華飯店舉辦婚宴,迎娶新娘夏毓智。張茂淵受邀參加婚禮,而她的身份卻是「伴娘」。

張茂淵

不得不說,張茂淵的確是一個灑脫大方的女子,哪怕在李開第結婚后,她仍與李開第夫婦保持了密切的交往,甚至和夏毓智成為了好朋友。

李家的女兒李斌,自小就戲稱張茂淵為「張伯伯」。而張茂淵也曾嘗試將目光轉移到其他男子身上,卻無一令她的心再起波瀾。

此后,這位「大齡剩女」就同哥哥張廷重一家住在一起。

也許是初戀的失意,抑或是性格使然,曾經活潑好動的張茂淵變得不茍言笑,也很少像從前那樣,同張愛玲姐弟倆嬉鬧玩耍。

事實上,回國后的張茂淵,除了李開第夫婦外,平時的人際交往很少,唯一的娛樂便是和相熟的朋友去仙樂斯舞廳跳舞。

大多時間里,她同所有接受過西式教育的「剩女」一樣,高冷地寄情于洋行這份看起來還算體面的工作。

就這樣,「新女性」漸漸變成了「老姑娘」。

張愛玲與弟弟張子靜

1930年,留洋回國的黃逸梵,因同丈夫巨大的價值觀分歧而失婚,張茂淵也借此離開了那個沉悶的家,同黃逸梵一同搬進了位于法租界的白爾登公寓。

這座公寓的居民幾乎都是外國人,讓這座現代建筑顯得「洋氣十足」。

憑借著豐厚的家族遺產,兩個人各自租了一個大套房,買了一輛白色汽車,雇了一個白俄司機,還請了一個法國廚子,日子過得既洋派又闊氣,儼然是兩個闊綽的「小富婆」。

張愛玲對于白爾登公寓,有著深刻的印象:

「我對于聲色犬馬最初的一個印象,是小時候有一次,在姑姑家里借宿,她晚上有宴會,出去了,剩我一個人在公寓里……街上過去一輛汽車,雪亮的車燈照到樓窗里來,黑房里傢俱的影子滿房跳舞,直飛到房頂上。」

然而,隨著逐漸懂事,張愛玲對于「到白爾登公寓去」這件事,充滿了矛盾。

左起:張茂淵、張愛玲、黃逸梵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既喜歡投奔到母親與姑姑那里,又時刻感到不該拖累她們。

沒有收入的黃逸梵坐吃山空,而張茂淵又在投資上一敗涂地,兩人曾經的闊氣漸漸失去了底氣。

在同黃逸梵失婚后,張廷重不僅沒有戒掉抽大煙的毛病,反而變本加厲,打上了嗎啡,整個人渾渾噩噩、意志消沉。

哥哥的不爭氣,常常令張茂淵蒙羞,在性格和觀念上,她與哥哥本就是兩路人,可從情感上說,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自從發現哥哥被嗎啡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張茂淵當機立斷,把他送進了中西療養院戒毒,不管怎麼說,作為妹妹,她也盡到了應盡的義務。

後來,出院康復后的張廷重,娶了孫寶琦家的七小姐孫用蕃為妻,婚禮上,張茂淵和張愛玲坐在一起,對于哥哥續弦這件事,她最擔心的是她的寶貝侄女。

張愛玲的父親張廷重

事實上,之前也是她在白爾登公寓的陽台上,把這個「噩耗」告訴了張愛玲——妳要有繼母了。

可是,在為張愛玲擔憂的同時,張茂淵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個新進門的「嫂子」將會成為她和哥哥徹底恩斷義絕的導火索。

更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黃逸梵再次出國后,她將不得不接過「做母親」的職責,照顧張愛玲,并與孫用蕃斗智斗勇。

1932年,對國內生活極度失望的黃逸梵再次赴歐,留在國內的張茂淵則成了她在國內的「委托人」,負責照顧張愛玲姐弟倆的生活。

張廷重另娶新歡,黃逸梵的用意不言自明。

作為名媛界赫赫有名的孫府七小姐,孫用蕃自是不愿活在黃逸梵的陰影下,她要重新打造一個屬于自己的家。

1935年,在孫用蕃的建議下,全家人搬到了位于泰興路的大別墅,張家的大動作,引起了張茂淵的警惕。

張愛玲的繼母孫用蕃

她擔心孫用蕃會在居住環境上虧待張愛玲姐弟,為此特意自掏腰包給兩個孩子各自買了一張床、一個衣櫥、一張寫字台和一把椅子,并親眼看著兩人安頓好后,才放心地離開張家。

一次,張愛玲姐弟倆在度假途中得了感冒,高燒不退,張茂淵得知后十分擔心,她怕孫用蕃這個繼母不會給他們及時治療。

于是,她立即請了一個外國醫生,開車趕到張家,并親自當翻譯告知病情。

醫生開過藥后,她又親自叮囑傭人服藥的各種注意事項,一切安排妥當之后,才同醫生一起離開。

姑姑對姐弟倆關心的點點滴滴,自小早熟的張愛玲全都看在眼里,對張愛玲來說,姑姑漸漸替代了母親在她心中留下的空缺。

那個時候,張愛玲最常去的就是姑姑家,她任何小小的心愿,在姑姑那里都可以得到滿足。

張愛玲和姑姑張茂淵(右)

對于一個長期生活在繼母陰影下的孩子來說,但凡她在父親、后母那里受了委屈,姑姑總是一邊倒地幫助她,這也成為張愛玲童年時光中為數不多的溫情。

唯一能談得來的黃逸梵不在身邊,李開第也是別人的丈夫,對于張茂淵這樣一個「異類」而言,生活過得似乎有些過于平淡。

而此時,一樁家族財產官司,不僅令她突然打起了精神,也將她與哥哥本就搖搖欲墜的關系,推向了深淵。

時間退回到1912年,張家的老太太過世,那時張廷重16歲,張茂淵11歲,因兄妹倆均未成年,兩人名下的遺產便交由二哥代為保管。

如今,張茂淵已近而立之年,生活又日趨拮據,便想著把遺產拿回來自己打理。于是,她便發動哥哥張廷重,一起向二哥提出了這個要求。

「分家」自古以來就是一件麻煩事,何況是這樣一個沒落的大戶之家。

張廷重(中)

遺產中一批價值不菲的宋代典籍的歸屬,引發了家族矛盾,二哥認為這部分理應歸他,張茂淵卻認為應該三人均分。

最終,兄妹三人竟分成了三個陣營,各自請了律師,鬧到了法院。

俗話說,姜還是老的辣,張家二哥發現張茂淵態度堅決,而張廷重卻曖昧搖擺,就想了一條「離間計」,私下給了張廷重一筆錢,讓他撤訴。

正當張廷重利益熏心之時,孫用蕃也順水推舟,每天給丈夫吹枕邊風,勸他接受二哥的安排。

與此同時,張家二哥又通過律師花錢買通了法官,這場官司的結果,不說自明。

事后,得知真相的張茂淵氣得大罵張廷重是叛徒,她本想著,就算他們兄妹二人的關系難以調和,但作為親兄妹,他也不會幫著外人,誰承想,他是如此不爭氣。

張茂淵

如果說這場官司,讓張茂淵與張廷重變得水火不容,那麼後來張愛玲所挨的那「一記耳光」,則成為了讓兄妹倆決裂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天,因為家庭瑣事,張愛玲與繼母孫用蕃吵了起來,張廷重護妻心切,打了張愛玲一記耳光,并把她囚禁在昏暗的地下室里。

張愛玲的貼身女傭心疼她,便偷偷打電話給張愛玲的舅舅黃定柱,那時候,黃定柱與張茂淵隔街而住。

接到電話后,黃定柱趕忙跑到街對面告訴了張茂淵,于是,一姑一舅一起來到張家,為張愛玲求情,進而又提到黃逸梵同意張愛玲留學之事。

本來張廷重就是一肚子火氣,聽聞張茂淵提到讓女兒出國留學,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當年,她母親就是因為在國外學了些「不三不四」的觀念,才會拋妻棄子鬧失婚,如今難道還要讓女兒走她的老路不成?

張廷重(左二),黃逸梵(右二),張茂淵(右一)

結果,沒等張茂淵說完,張廷重就是一頓大罵,加之孫用蕃在一旁煽風點火,兄妹倆竟從口舌之爭發展到了扭打一團。

張茂淵的眼鏡被打碎了,臉被碎片劃傷,鮮血直順著額頭流下來。黃定柱見狀嚇壞了,忙拉著張茂淵去醫院。

張茂淵憤憤地留下一句「從今以后我再也不踏進妳家的門」后,就再也沒回來。

這場鬧劇,最終以張愛玲離家出走,投奔姑姑和恰巧回國的母親而告終。

此時的黃逸梵和張茂淵早已不是過去那兩個「小富婆」,亂世之中,家境落敗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兩人雖仍住在高檔的公寓中,卻早已賣了車,辭了傭人,過上了「孑然一身」的生活。

而此時的張愛玲,在自己的不懈努力和母親姑姑的經濟支持下,終于得償所愿,拿到了英國倫敦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

可有時候,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因歐洲戰亂,1939年,張愛玲不得不放棄遠赴英倫的計劃,轉而進入香港大學學習。

那時候,李開第剛好被派往香港工作,為了回饋張茂淵對自己的一片癡情,李開第接受了張茂淵的委托,擔任了張愛玲在香港的監護人。

張家這些年的大事小情,李開第多少是知道一些的,因此對于張愛玲這個「侄女」,他始終照顧有加,張愛玲也親切地稱呼他為「Uncle K.D」。

在香港的那些日子,李開第總是隔三差五買一些營養品帶給張愛玲,在那個物資緊俏的年代,張愛玲甚至還能偶爾喝到牛奶這樣的「奢侈品」。

一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淪陷,李開第全家離開香港到重慶避難,他才將張愛玲托付給一個信得過的朋友照顧。

張愛玲

1942年,當張愛玲從香港回到上海時,母親黃逸梵早已再次踏上了歐洲的土地,在上海,黃逸梵始終找不到認同感和活著的意義。

于是,張愛玲只得和姑姑張茂淵一起,搬去了常德公寓。在那里,兩人共同度過了十個春秋。

在常德公寓的這十年,是張愛玲如日中天的十年,這位當時紅遍上海灘的女作家,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有趣的是,姑侄兩人住在一起,張茂淵卻是一個連書報雜志都要張愛玲押著她看的「懶人」,盡管她不喜讀書看報,但張愛玲的作品,卻是篇篇過目。

因為戰亂,張愛玲在港大沒有正式畢業,想轉去上海圣約翰大學繼續修讀,不管怎麼說,至少也要拿個文憑回來,才不枉苦學了那麼多年。

可是,張愛玲的稿費不足以支付自己的學費,張茂淵的日子過得也是捉襟見肘,于是張茂淵只得讓張愛玲去找她的父親「要錢」。

張茂淵

「妳父母的失婚協議上,議定妳的教育費用由父親承擔,妳在港大三年他都沒出過一分錢,這次該他負責了。」

父女倆多年未見,張廷重也沒有為難她,後來,張愛玲順利進入了圣約翰大學,此后更是靠寫作在上海迅速走紅,拿到了豐厚的稿費。

張茂淵常對張愛玲說:「不知道妳從哪里來的這一身俗骨,反倒是妳父母,縱有缺點,好像都還不俗。」

是的,相較于張愛玲這種文藝女青年的多思多慮,張茂淵則簡單得多,沒錢了就工作,賺了錢就花,所以她一直不大明白,張愛玲為什麼那麼有名了還在乎錢。

多年以后,張茂淵才明白,張愛玲不是在乎錢,而是不想因「沒錢」而受到別人的接濟,欠下還不清的「情債」。

張愛玲

在常德公寓生活的十年時間里,張茂淵過著社會關系極其簡單的日子,除了張愛玲外,平時走動的,也只有兩個親戚,一個是李開第,另一個是張愛玲的弟弟張子靜。

每次李開第過來,張茂淵都會讓張愛玲出去買來李開第最喜歡的臭豆腐招待他,李開第也常借工作之便,開著車帶她們出去吃飯、喝咖啡。

而張子靜的到來,則完全是另一番待遇。很長一段時間,張子靜都覺得,因為自己是繼母帶大的,姑姑對自己多少有些偏見,所以總是保持著距離和警惕。

有時候,姐弟倆說話晚了,張茂淵也不愿留張子靜在家吃飯,相較于對張愛玲的關心,這樣的冷淡到底是因為經濟的拮據還是感情的疏離,恐怕也只有張茂淵自己知道了。

後來,因為反對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戀情,姑侄兩人也鬧過一些小矛盾,可令張愛玲沒想到的是,最終偏偏還是因為這個男人,連累的家人。

胡蘭成

抗戰勝利后,由于胡蘭成的漢奸身份,張愛玲受到牽連,一度停止了寫作,生活也陷入了窘境。

1947年,張愛玲痛悟,在給胡蘭成寫了一封斷交信后,便與張茂淵一起搬離了常德公寓。

在一段時間的居無定所之后,張茂淵和張愛玲搬進了重華新村,用張子靜的話說,這是姑姑住過的房子里,成色最差的。

1952年,張愛玲迫于壓力,不得不離開內地,去了香港。為了避禍,姑侄兩人約定不再通信。

朝夕相處十年的兩個人,突然間天各一方,沒人知道,張茂淵的心里此時到底有多麼的空落。而這音信一斷,竟是二十個春秋。

自此,張茂淵真正成了孤身一人。張愛玲走后,張子靜自然是不會再來了,來看望張茂淵的,也只剩下了李開第一個人。

張愛玲

時間久了,周圍的鄰居都知道張茂淵對李開第的情愫,大家便稱她為「李小姐」,隨了李姓,卻依舊是小姐。

時光荏苒,歲月未必靜好,十幾年的光陰,十幾年的動亂,張茂淵獨自承受著這一切。

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人生遲暮之時,竟然還能夠與心愛之人再續前緣。

1965年,李開第的妻子夏毓智病逝,彌留之際,夏毓智拉著張茂淵的手,對她說:「對不起,妳和開第的事我都知道,這輩子耽誤妳們了。」

兩個女人久久抱在一起,再沒說什麼話,一股熱浪順著彼此的臉頰往下流,不知道是她哭了,還是她哭了。

轉年,68歲的李開第又被下放勞動。當時,李開第的兒子不堪受辱,選擇了自盡,而女兒李斌遠在廣州,最多只能給父親提供經濟上的援助。唯一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張茂淵。

晚年的張茂淵與李開第

那時候,已近古稀之年的李開第,每天都要穿著長筒塑膠鞋在弄堂里打掃衛生,疲憊不堪。張茂淵也不避嫌,同他一起打掃,一干就是十年。

不得不說,如此癡情的女子,這世間又能有幾個呢?

1979年,李開第平反。在女兒的極力支持下,他終于決心與張茂淵結婚。那一年李開第81歲,張茂淵78歲。

獨守空房50年,她終是沒有白等,盡管霜染青絲、青春逝去,她總算是嘗到了做新娘的滋味。

彼時,國際大環境也日漸寬松,張茂淵與大洋彼岸的張愛玲取得了聯系,將自己的婚訊告訴了她,姑侄二人闊別20年后,又恢復了書信往來。

後來,因張茂淵的身體每況愈下,寫給張愛玲的信,就由李開第執筆。

令張茂淵感到欣慰的是,已過花甲之年的張愛玲,似乎告別了年輕時的高冷孤傲,走向了溫情。

為了報答姑姑和「Uncle K.D」曾經對自己的照顧,她不但將自己作品的國內版權委托給李開第處置,并將所得稿酬,也全部贈予了二老。

左起:李斌之女、李斌、張茂淵、李斌之子、李開第

除此之外,張愛玲還不止一次從美國匯款到國內,接濟姑姑、姑父的生活。

滴水知恩要涌泉相報,何況姑姑對自己的愛,是一筆永遠也無法估量的「債」,就算用一生去償還,恐怕也還不清。

相較于生母黃逸梵,張茂淵則更像是張愛玲的「母親」,毫不夸張地說,沒有張茂淵,就沒有後來的張愛玲。

1989年春節,張茂淵隨李開第到廣州,在女兒李斌家過年,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家庭美滿」,而那時的張茂淵已患乳腺癌五年。

兩年后,張茂淵因乳腺癌過世,走完了她90歲的跌宕人生。

張茂淵去世后四年,張愛玲被發現死于美國家中,人生的最后幾年,她離群索居,幾乎不與任何人聯系。

張愛玲死后,在她的家中,除了14箱送給宋淇夫婦的遺物外,還有兩封未寄出的家書,一封是寫給姑父李開第的,另一封是寫給李斌的卡片。

張愛玲

她為這對父女,每人準備了一個小錢包作為禮物,禮物雖輕,卻寄托了張愛玲這輩子最后一點溫情。

斯人已去,說再多與光同塵的話,也抵不過死后那無盡的空茫。

不知張茂淵與張愛玲那兩顆飽經蹉跎的心,是否能在另一個世界里被撫平?

所幸那襲爬滿了虱子的華麗的袍子,終于消失在時間的荒野,再也瞧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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