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去世前:吐出最后兩個字,留下一個遺愿,并為自己找好墓碑

草莓醬 2022/12/08 檢舉 我要評論

1976年10月,郭沫若迎來了創作生涯的最后一個「春天」。

他的夫人于立群說:「滿腔的怒火,無限的喜悅,都匯成了創作的熱情,又像火山一樣地爆發了。他的生命就是寫作,寫作就是他的生命。」

那段時間,郭沫若帶著重病伏案疾書,于立群勸他多休息多散步,他總是搖頭回絕:「時間很重要,時間特別重要!」

圖|晚年郭沫若

12月,郭沫若見到了著名的國畫大師程十發創作的《桔頌圖》,甚為喜愛,吟出了一首四言詩。可惜當時的郭老重病纏身,連筆都拿不動了,他讓于立群代為題寫。

1978年4月,郭老的病情急劇惡化,肺炎反復發作。他時常在昏迷之中說胡話:「你們要把我捆了?堅決不屈服,要我的命也不行!」

他似乎已經知曉自己時日無多,把妻子和兒女們都喊到了病榻之前,讓他們一定要記下自己的話:「對黨的關懷,我特別感謝。我在悔恨自己為黨工作得太少了。我死后,不要保留骨灰,把我的骨灰撒到大寨,肥田。」

郭沫若選擇以大寨作為自己的歸宿,而不是家鄉四川樂山,讓人感到意外,可細想來,又在情理之中。

圖|郭沫若與夫人于立群在杭州觀看傅抱石作畫

這位已經73歲的詩人,在寒冷的冬天親自前往大寨參觀。

此時的大寨沒有茁壯成長的莊稼和蔥蔥郁郁的樹林,郭沫若看到的是經過大寨人12年辛勤耕耘創造出來的人造小平原,郭沫若無比震撼和感動。

一輩子很少和農民兄弟接觸的郭沫若徹底為他們所折服,寫下了一首五言詩「全國學大寨,大寨學全國,人是千里人,樂以天下樂。」

不僅如此,在郭沫若回去之后,但凡好友向他求字,他都愛寫這首詩贈送。

對大寨的深情,時時刻刻都在郭沫若的心中,特別是在兒子郭世英自盡之后。

郭世英曾癡迷哲學,后來迷上了泥土,迷上了種植棉花,曾經想要從北大退學,到農大念書,發誓要回到農場繼續種植。

而最終,他選擇了從三樓的一個房間撲向了純凈的土地。

郭世英去世后,郭沫若一直將自己關在屋子里面,默默抄錄著兒子留下來的日記本,工工整整抄了8大本,以此寄托自己對兒子的深切哀思,整個人越見衰老。

在這一段痛苦的日子里,郭沫若給郭世英的好友、同窗周國平寫了一封信,他說在整理兒子的日記之時,看到兒子在日記本的最后寫了兩句話:「全世界什麼最干凈?泥巴!」他開始深深后悔,讓已經對農業產生興趣、對鄉村生活產生依賴的兒子回家,這是一件多麼錯誤的事情。

圖|郭世英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郭沫若回首曾經,勇氣和懦弱,坦率和遮掩,前進和徘徊,光輝和陰暗……他為此驕傲,又為此愧疚。

藏在內心深處的大寨情節被喚醒,他想要回到大寨,回歸大寨人的「愚公精神」,回歸這片精神土壤。

1978年初,[鄧.小.平]同志來看望郭沫若,邀請他參加全國科學大會。

[鄧.小.平]坐在床邊,緊緊握著他的手,一直沒有松開,對他說:「冬天已經過去了,春天就要來了,好好靜養。」

郭沫若為[鄧.小.平]的勇氣和魄力所折服,為大會的閉幕式寫下了《科學的春天》演講稿。

3月18日,全國科學大會在北京召開,郭沫若坐著輪椅出席了大會的開幕式。

他看著會場之上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把自己數十年革命所悟告訴了他們:「只有社會主義才能解放科學,也只有在科學的基礎上才能建設社會主義。科學需要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更需要科學。」

因為病情實在太過嚴重,他沒有參加大會的閉幕式,只能做了書面發言。

從1978年5月開始,郭沫若的病情日趨加重,為了保證他能得到良好的休息,北京醫院在他住的新樓病房101號掛上了「禁止會客」的牌子。

圖|郭沫若、于立群全家福

從此,除非有非常要緊的事件,所有來探訪的人都會被醫生勸回去。

當時正在籌備中國文聯擴大會議,全國各地的文藝工作者來到北京,都想看一看郭老。打電話的、寫信的、托人帶口信的讓醫院應接不暇,但大家為了郭老能夠好好休息,都聽從了醫生的建議。

郭沫若聽聞這麼多朋友都在關心他,他很感動也很高興,他總是笑著說:「大家都很忙,不用來看我了,告訴大家我不要緊,請他們不必為我擔心。」

文聯擴大會議的開幕式上,大家聽了郭沫若的書面發言,很多人都留下了眼淚。

好多文藝界的朋友們,郭沫若已經十幾年沒有與他們相見了,他是多麼想見一見老朋友們啊。

他在病床上,似乎在自言自語著:「這一次恐怕是見不成了,我想總是‘后會有期’吧。」

1978年6月初,郭沫若的病情有所緩解,每天早飯后,身邊的工作人員會給他介紹早上中央廣播電台新聞廣播的內容。那時候正是越南政府驅趕華僑最猖狂的時候,郭沫若聽后憤怒地說:「真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啊!」

6月3日一早,周揚和蘇靈揚同志來到醫院看望郭沫若。

周揚稱贊郭沫若是新時代的「歌德」,是國寶。虛弱的郭沫若對他笑了笑,心情復雜。

他的晚年與歌德相比更加復雜,家事、國事全部糾結在一起,讓這對疾病纏身的夫婦處于種種矛盾之中。

早在1945年之時,郭沫若就曾經與一名青年好友談起過,他說自己最崇拜的人是[毛.澤.東],不僅僅因為[毛.澤.東]是中國共產黨的主席,更因為他的才華和人格力量。

圖|郭沫若和他主編的《救亡日報》

[毛.澤.東]也非常尊重郭沫若。

當年前往重慶談判之時,[毛.澤.東]在他的住所桂園接待各界人士。在談話快要結束的時候,[毛.澤.東]拿出自己的老懷表看了看時間,郭沫若注意到[毛.澤.東]的這塊懷表已經很舊了,現在又是和國民黨談判的關鍵時刻,最近會出席很多社會活動。于是郭沫若立刻將自己的瑞士名表摘下來贈送給[毛.澤.東]。

[毛.澤.東]對郭沫若的這一贈品非常珍視,他曾經多次和身邊的工作人員說起這塊表的來歷,囑咐他們這塊表千萬不能丟,不要叫別人給拿走了。

后來這塊表修了好幾次,表帶實在不好用了,也換上了新的,但[毛.澤.東]一直都帶在身上,哪怕是人生最后重病在床。現在這塊表還保存在[毛.澤.東]紀念堂的展柜之中。

郭沫若的才氣和成果,[毛.澤.東]向來愛護,但也在對他的作品循循善誘。

比如,郭沫若在看了《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后寫了七律詩,其中一句「千刀萬剮唐僧肉」,[毛.澤.東]和詩開導他「僧是愚氓猶可訓,妖為鬼蜮必成災」。

這樣的郭沫若,卻被某些有心人說成是「投機分子」、「文丑」,將他與毛主席的深刻友誼解讀成「頂禮膜拜」,甚至揚言要對郭沫若進行「道德拷問」。

試問當年在共產黨陷入困境,[毛.澤.東]尚且沒有多少權勢的時候,是誰認定了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是誰站在了代表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的[毛.澤.東]這邊?

圖|[毛.澤.東]和郭沫若親切交談

如果郭沫若真的是趨炎附勢的投機分子,那麼,中國革命前途渺茫,中國共產黨舉步維艱之時,他完全可以投靠蔣介石或者地方軍閥。

如今,面對「新時代歌德」這樣的夸贊,郭沫若只能無奈地笑著。他說:「 有人說我是中國的歌德,這實際上是在罵我,在打我的耳光。而我還要謙虛地說:我哪比得上歌德。

這是郭沫若一生之中最后一次談話,距離他離開人世只有9天。

郭沫若人生的最后四年,吃藥和治療都沒有停止過,他一直遵從醫生的意見,積極配合著。

但有一段時間,打靜脈針總是打不進血管,護士一次又一次嘗試,急得滿頭大汗。郭沫若忍著疼痛,安慰護士們不要著急,慢慢來,有的時候他還會和大家開開玩笑,以緩解緊張的氣氛。

郭沫若去世前四、五天,他突然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他不想治療了,太累了,想要休息幾天。

幾位醫生對他的身體進行了全面的檢查,告訴他無論是治療還是藥物都不能停下來。

圖|郭沫若和于立群

郭沫若難得顯現出急躁不安,他堅持要休息幾天,來了脾氣。醫生們幾次勸說他都不同意,只得暫時離開病房,讓他先想一想。

郭沫若的秘書王延芳在醫生們走了之后靜靜地陪在他身邊,見郭老的心情漸漸平復了,才小聲勸說郭老繼續治療,并且耐心向他說明為什麼不能停止。

郭老安靜地聽著,突然緊緊握住王延芳的手:「我們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我聽你的,好吧,治療吧!」

王延芳聽了郭沫若這句話,忍不住流下眼淚,為了不讓郭老看見,只得將臉轉到一側。

郭沫若最擔心的還是相濡以沫40載的妻子,他太清楚于立群的堅強和脆弱了。

解放后,于立群的身體曾一度非常糟糕,患上了嚴重的神經官能癥,不得不和郭沫若及孩子們分開,住進了外地的醫院靜養。

圖|于立忱和于立群姐妹

1967年和1968年連續兩個春天,郭沫若和于立群先后失去了兩個兒子。

后來郭沫若病重,嚴重的時候突發高燒,神志不清,成了醫院的常客。本來就患有心臟病和精神衰弱癥的于立群時時刻刻都在為郭沫若的健康擔憂著,精神狀態非常不好。

郭沫若生怕妻子承受不了自己離開的打擊,拉著她的手緩緩囑咐她:「你不要悲觀,你很泰然,我就放心了。遇事一定要冷靜,要實事求是!」

郭沫若在彌留之際,對坐在他身邊的于立群說:「要相信黨,要相信真正的黨。」

說完,郭沫若進入了昏迷狀態。過了一段時間,郭老清醒了一些,緊緊握住于立群的手,說:「時間是寶貴的。」于立群趕緊附和他:「時間是最寶貴的。」

郭老睜大了眼睛看著深愛的妻子,用力說道:「特別寶貴。」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依舊是世事洞明,說了兩句意味深長的話。

他一生絕頂聰明,最痛快的不過是亂世之時以筆作劍,痛批蔣介石禍國殃民,怒罵日本人殘忍無道;而最遺憾的,就是那句想說,卻沒有開口說出的話。

唯有與他相濡以沫40年的于立群,能夠明白他的心思,明白他的遺憾。

6月12日上午,中央的同志們和不少郭老的戰友、朋友都來醫院看望他。

圖|郭沫若和子女們在一起

郭沫若已經沒有力氣和他們打招呼了,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在昏迷之中。

中午,張光年來到他的床邊,忍不住大哭著喊他:「郭老,我們來看您了!」

郭沫若聽到了聲響,吃力地睜開了眼,輕輕說了句:「謝謝。」

這是他留在世間最后一句話。

6月12日下午4點,86歲高齡的郭老在北京醫院病逝,一代文壇巨星在科學文化發展的新時期突然隕落了。

郭沫若病逝當天,中共中央組成了以[華.國.鋒]、葉劍英和[鄧.小.平]同志為首的治喪委員會。當天下午,烏蘭夫和方毅前往郭沫若北京后海的家中慰問于立群,詢問于立群對郭沫若治喪有無具體的要求。

于立群表示沒有任何意見、任何要求,一切都聽從黨組織的安排。方毅怕她有什麼顧慮,鼓勵她有什麼意見可以提出來。

于立群低下頭考慮了一陣子,才慢慢說:「只有一件事,郭老生前從來沒有提過,那就是郭老黨齡的問題。大革命失敗后,郭老去了日本,不少人以為郭老自動脫黨。1958年報上發表郭老重新入黨的消息,舉國皆知,誤以為郭老在這個時候才是共產黨員。」

郭沫若當年去日本黨中央決定的,是由周恩來親自安排的,實際上,郭沫若的黨籍一直保存著,在特殊的環境下作為特殊黨員,郭沫若一直秘密支持著共產黨的革命事業。

當年,郭沫若是出于對黨最高利益的考慮,才堅定地執行了黨組織的決議。即便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內,他必須忍受著各種各樣來自四面八方的質疑和猜測。

圖|郭沫若追悼會

于立群請求黨組織一定要核實郭沫若的黨齡問題,給予郭老一個公正的評斷,不能否認了那三十年郭老對共產黨的赤誠忠心。

烏蘭夫和方毅迅速向黨中央匯報了于立群的這一請求。[鄧.小.平]當即指示:「一定要盡快把郭老的入黨時間搞清楚,以對他作出較為公正的評斷。」

鄧穎超提出,在1938年秋天,于立群在重慶加入了共產黨,她的入黨介紹人就是郭沫若和鄧穎超。如果那個時候郭沫若已經脫離了黨籍,是沒有資格介紹于立群入黨的。鄧穎超說的證據很快就在于立群的檔案之中找到。

3天后,在中共中央為郭沫若舉行的追悼大會之上,[鄧.小.平]代表黨中央致悼詞,對郭老的入黨時間蓋棺定論:1927年參加武昌起義,同年8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并說郭老是「為共產主義事業奮斗終生的堅貞不渝的革命家」,「是繼魯迅之后,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在[毛.澤.東]思想指引下,我國文化戰線上又一面光輝的旗幟。」

悼詞對郭沫若的一生給予高度的評價。

6月下旬,按照郭沫若的遺愿,于立群將郭沫若的骨灰撒在了大寨的梯田之上。

大寨人在虎頭山上為郭沫若立下了紀念碑,5年后,陳永貴病逝,他的墓地靠著郭沫若的紀念碑。

很多人來到大寨參觀,很難理解為什麼郭沫若選擇葬在這里,甚至有人諷刺他臨終還要拍個「馬屁」,葬在已經搖搖欲墜的大寨旗桿之下。

唯有大寨人,一代一代視為平常,因為對他們而言,郭沫若和陳永貴一樣,他們將大寨精神送到全國,都是大寨熱愛和尊敬的人。相比于郭沫若身后的諸多批判甚至謠言,他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一位關注中國農村,熱愛中國農民的詩人。

圖|按照郭沫若的遺囑,他的家人乘飛機將他的骨灰撒在了虎頭山上

6月29日,于立群寫下了悼念文章《化悲痛為力量》,在人民日報上面發表,詳盡說明了郭沫若從北伐到抗戰時期,在周恩來同志的鼓勵和支持下堅持斗爭的事實。

郭沫若去世之后,于立群開始著手整理郭沫若的遺稿。因為傷心過度,于立群身體一直不好,但她一刻都不想休息,將郭沫若1976年之后創作和發表的詩文編撰成《東風第一枝》。

8月21日,已經將生死看淡的于立群,幾乎用了人生最后的一點熱情,寫下了這樣一段序:

東風欣然有主,春色蘊意常存。

愿這集子成為一束迎東風而放的花枝,加入萬紫千紅的隊伍,為神州的春天再增一分春色。

關于郭沫若的一切,于立群堅持實事求是的態度。她偶爾看到一篇文章,里面提到郭沫若在抗戰時期曾經在他自己編寫的話劇《屈原》之中扮演屈原,于立群扮演嬋娟。

而事實上她和郭沫若從來沒有上台,她心中很不安,馬上提筆寫下了一篇短文,說明當時的確有人曾經提議過,但他們并沒有表演。

郭沫若家中,堆成小山一樣的著作、書信和文稿,于立群幾乎無從下手。面對這樣一位研究領域甚為寬廣,社交廣泛,活動時間長久的學者,此時此刻于立群方才感覺到自己的知識太少,力不從心。

1978年10月下旬,《郭沫若著作編輯出版委員會》在北京成立,于立群作為委員會的會員,飽含深情地寫下了《郭沫若全集》五個大字。

圖|郭沫若

于立群完成了郭沫若葬在大寨的遺愿,實現了他在生前最遺憾的一件事,將代表著他人生最后一段革命熱情的詩作發表,也將整理郭老遺作、信件的重任交給了專業的人士。完成了這一切,她似乎已經沒有了遺憾。

在5個月后,于立群終究因為承受不了抑郁癥的折磨,在家中自盡,追隨郭老而去。

1988年,郭老的女兒郭庶英按照于立群生前的囑托,代表全家將郭沫若的手稿、書信等上萬件文物全部捐獻給了國家,留在郭沫若故居之中保存。他的另一個女兒郭平英擔任了郭沫若故居副館長,主持著有關郭沫若資料文物的搜集和整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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