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陳寅恪「失明」后,為什麼用10年寫85萬字,要為青樓女子立傳

草莓醬 2022/11/03 檢舉 我要評論

用最真誠的文字,傾聽心底的聲音,做内心强大的自己。我是草莓醬,陪你一起閲書、閱心、閱塵世的小編。

1932年夏,清華大學校園內「流言四起」,同學之間,因為一道題目而爭論不休。

就在剛剛結束的新生入學考試中,有一半以上的學生因為這道題而交了白卷。

這次的入學考試只有兩道題目,一是以《夢游清華園記》為題,完成一篇作文;二是以上聯「孫行者」為題,對出下聯。

正是簡單的「孫行者」三個字,成為了這次考試的「攔路虎」。

誰也沒想到,經歷了白話運動的洗禮,作為學術界最「時髦」的清華大學竟然出了一道對聯題,學生們紛紛吐槽題目的食古不化,甚至連報紙都對此舉進行了批評。

而這次考試的「始作俑者」正是陳寅恪。

最終,這場「風波」由陳寅恪親自發文解釋,才得以平息。

說起陳寅恪,他是季羨林、蔣天樞等大師的老師;是王國維至ㄙˇ的知己;是梁啟超自比不如的學者;是牛津大學建校三百多年來,首次聘請的中國專職教授。

他的學問,更是被傅斯年稱贊為「近三百年來一人而已」。

然而,令人大跌眼鏡的是,這樣一位學問淵博的人物,身上卻有著一個個讓人疑惑不解的謎團,海外游學13年卻無學歷,在晚年竟然花10年的時間,為一名青樓女子作書立傳。

今天,柴叔就帶你走進陳寅恪的一生,了解不一樣的「大師」。

1

公子的公子

1899年,正值陳寅恪9歲之時,陳家發生了一件大事。

陳寅恪的祖父陳寶箴,因擁護戊戌變法被革職,永不敘用,一起被牽連的還有兒子陳三立,也就是陳寅恪的父親。

在此之前,陳寶箴是湖南巡撫,曾輔佐曾國藩,兒子陳三立是「清末四公子」之一,飽讀詩書,中過進士,曾身居朝廷要職,后自愿回鄉輔佐父親陳寶箴。

在當時,陳家可謂是真正的名門世家,陳寅恪也因此被稱為 「公子的公子」

然而,突來的變化讓陳家境況急轉直下,陳寶箴暴斃,陳三立下定決心從此遠離政治,并一再叮囑兒子要不以「應科舉,求功名」為目的讀書。

在父親的教導下,陳寅恪飽讀經典,12歲那年,踏上了遠去日本的渡船,開啟了海外求學之路。

轉眼二十幾載過去,1925年,梁啟超興致匆匆地走進清華校長曹云祥的辦公室,此行,他的目的是向曹云祥力薦陳寅恪加入國學研究院的「導師團」。

此時清華國學院已有三位導師「坐鎮」,分別是德高望重、曾是溥儀老師的著名學者王國維;聲名遠播、戊戌變法的領導人梁啟超;留學歸來、哈佛畢業的語言學家趙元任。

在這樣厚實的導師團背景下,曹云祥問,「他有博士學位嗎?」,梁啟超搖了搖頭。

曹云祥緊接著又問,「他有著作嗎?」,梁啟超又搖了搖頭。

既沒有學位,又沒有著作,這可讓曹校長犯了難,最后,還是梁啟超的一句話起到了關鍵作用。

梁啟超說到:「 我也沒有博士學位,雖然著作有不少,但還不如陳先生三百字有價值。

正是這一句話,讓曹云祥下定決心聘請這位「 無學歷、無著作、無聲望」的「 三無」導師。

按理說,陳寅恪在海外游學多年,沒有著作和聲望尚可理解,但「混」個文憑總不是難事吧?然而,他唯一的一張文憑卻來自于上海復旦公學,僅相當于高中學歷。

對此,陳寅恪的解釋是,獲得學位并不難,與其兩三年內被一個學位專題所束縛,而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學習其他知識,他寧愿選擇不要學位。

13年的游學之路,哪里有藏書、哪里有好的老師,陳寅恪就到哪里去,柏林大學、蘇黎世大學、哈佛大學等學府都曾有過他的足跡。

陳寅恪就是這樣心無旁騖,一心求學,世俗的學分、學歷皆不在眼里,學海無涯,唯學為真。

2

教授之教授

陳寅恪的到來,終究掀起了清華新的篇章。

雖然,陳寅恪只有高中文憑,又是四大導師中聲名最弱的,但他的到來,很快就讓清華大學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每當上課鈴響起,陳寅恪的教室里總是人頭攢動。這些人不僅來自清華,還有外校慕名前來聽課的學生,甚至還有吳宓、朱自清這樣的教授,因而,人們形象地稱陳寅恪為「 教授之教授」。

成為清華教授已實屬不易,成為教授之教授,更是難上加難,沒有幾把刷子,是不行的。

鈴聲響起,陳寅恪身著長袍布衣,腳踩棉鞋,手拿包袱,穩步走進課堂。

當他站上講台,這位看著土里土氣的老師,經史子集,上下五千年,縱橫捭闔,出口成章,那真是字字珠璣,讓人印象深刻。

陳寅恪還有個讓普通教授聞之膽怯的教學原則,「 四不講」原則,前人講過的我不講、近人講過的我不講、外國人講過的我不講、自己以前講過的我也不講,我只講從未有人講過的。

真是牛氣哄哄!

陳寅恪敢如此「夸下海口」,只因他的博學強識。

從學術來講, 陳寅恪從西方回來,卻帶回了真正的東方學,他不僅對宗教學、敦煌學、藏學、突厥學研究頗深,還精通梵文、巴利文、波斯文、突厥語、西夏文等多種語言文字。

蘇聯學者曾在蒙古挖掘出三塊突厥碑文,遍訪眾人無一能解,最后,輾轉找到陳寅恪后,才得以將其譯解出來。

曾有人向陳寅恪的妻子唐筼求證,陳寅恪是否真的像外傳一樣懂三十多種文字,唐筼笑著說:「 也就十七種而已。

凡爾賽文學的鼻祖,大概就是從這里開始的吧。

而陳寅恪的博學,不僅體現在課堂上對中西方學術的侃侃而談,甚至連同學們下課時,閑聊起的葡萄酒,他都能將其發源和流傳過程講述得頭頭是道。

所以,師生間不論誰有文史方面的疑問,首先想到的就是向陳寅恪請教,他也因此被稱為「 活字典」。

如此牛氣的老師,自然少不了牛氣的學生,朱自清、蔣天樞、季羨林、周一良等大師都曾是他的門生,正所謂師之大者,桃李天下。

3

顛沛流離的逃亡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北平即將失守,陳寅恪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已經85歲的父親陳三立愛國心切,義憤絕食5天后,溘然長逝。

陳寅恪悲痛不已,為父守靈49天,而此時,陳寅恪因高度近視,加之長期用眼過度,右眼視網膜剝離。

醫生給出的建議是盡早做手術,但戰事越發緊張,清華大學已準備南遷,如果動手術的話,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來休養。

于是,陳寅恪決定放棄治療。

他只能帶著失明的右眼,和家人一起匆忙逃離淪陷區,從此,過上了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活。

而這個過程中,最讓陳寅恪心痛的不是失明的右眼,而是在戰火中焚毀的藏書。

如果問,陳寅恪一生中最愛做的事是什麼,那非讀書莫屬。

早年求學之時,陳寅恪家境殷實,所到之處必先尋其典藏之書,用其研讀,豪購之舉令人詫異。

而在柏林上學的時候,手頭就已不再寬裕,他每天僅靠一頓少量的面包果腹后,就一整天「泡」在圖書館里。

當年,趙元任夫婦曾與陳寅恪在柏林相處過一段時光,那時,陳寅恪總吃炒腰花。后來,他們在清華重聚,趙元任的妻子特意讓人做了炒腰花,但陳寅恪卻一口沒吃。

在趙元任妻子不斷追問下,陳寅恪才無奈地說,「腰花在德國最便宜啊」。

雖然,那段時間陳寅恪過得并不富裕,但每每遇到好書,他還是會再勒緊點腰帶,省出錢把愛書買回來。

因此,在離開北平前,他最先打點好自己的藏書,將其妥善寄往長沙。

但遺憾的是,還沒等書運到,陳寅恪就又要隨清華大學南遷昆明。

等這些藏書運到長沙時,因無人接應,最終全都焚毀在戰火中,而他隨身攜帶的書籍,等到達昆明時,也已被盜走大半。

對于一個「書癡」而言,這是何等的痛心疾首啊。

就這樣,在亂世中顛簸了兩年,陳寅恪卻意外收到一封聘書。

英國的牛津大學聘請他為該校漢學教授,并在信中明確寫道,陳寅恪是牛津大學建校三百余年來,首次聘請的第一位中國人專職教授。

這無疑是對陳寅恪的最高評價,但身處戰火之中,他又如何能隨心而行呢?只能暫且將其擱淺。

4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此時,戰事讓生活變得更加艱苦,加之右眼失明,陳寅恪的內心備受煎熬,但是他沒有停下做學問的腳步。

逃亡時,記錄著學術見解的藏書都已焚毀,陳寅恪只能靠著驚人的記憶,完成了《隋唐制度淵源論稿》和《唐代政治史論稿》兩部對后世影響深遠的著作。

那時,陳寅恪的工作環境十分簡陋,茅草房內悶熱難忍,一個大箱子,一個小板凳就是他僅有的辦公桌椅。

寫著寫著,他就會突然大喊,「 我要ㄙˇ了,我要ㄙˇ了」,但是發泄完,就又拿起筆來,在昏暗的燈光下,繼續書寫。

長此以往,左眼的視力也變得越來越差,到了1944年,《元白詩箋證稿》終于完成了,但陳寅恪的左眼也看不清了。

不久后,二戰結束,陳寅恪決定前往牛津大學任教,而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治療眼疾。

遺憾的是,手術并沒有成功,最終被診斷為雙目失明已成定局。

雙目失明,對于任何人來講,無疑都是巨大的打擊,更何況是一位以書為伴的學者。

抱著絕望的心情,陳寅恪辭去了教職,毅然回國。

失明后的陳寅恪,漫步在熟悉的清華大學校園內,卻感到如此陌生與不適,但他很快就又投入到教書匠的生活中,平淡且充實。

然而,陳寅恪的生活好似注定不能一帆風順,沒多久,他就兩次被動地卷入了政治的漩渦。

其一,解放前夕,胡適派專機接「教授名單」上的人,陳寅恪正在名單之中,他先是隨飛機到了南京,后又輾轉到了廣州。正是這一舉動,成為了他人生中巨大的一個「爭議點」。

但是,他最終卻拒絕了隨大部隊前往台灣,而是選擇留在廣州的嶺南大學教書。

其二,新中國成立后,陳寅恪再次被邀請出任歷史研究所第二所長職務。

這次,他又拒絕了,甚至不惜與往日最疼惜的學生「翻臉」。

有官不做,這是為何呢?

在陳寅恪心中,他是一位純粹的學者,而純粹的學術成果,需要保持人格獨立和學術自由,才能打破桎梏,心無旁騖。

正如他為王國維所寫碑文一樣,「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是他對往昔知己的贊揚,也是他一生踐行的信仰。

5

十年作書立傳

拒絕了官場的邀約,陳寅恪的晚年,都是在嶺南大學度過的。

雖然,他暫時得到了陶鑄的庇護,卻過得并不算好。

那時,他不僅雙眼失明,還因意外滑倒導致長期臥床不起。

在這種情況下,陳寅恪卻決定為明代煙花女子柳如是作書立傳,震驚了眾人。

而這個過程之繁瑣,也是非常人能想象。

因為失明,陳寅恪無法親自翻閱史料做筆記,只能在助手的協助下,先查找整合史料,然后在腦海中組織好文字口述給助手,再由其記錄下來。

有時在傍晚時分,陳寅恪突然想到文章中有需要改動的地方,他就整晚不敢睡,生怕第二天遺忘,直等到清早助手趕到后做了更改,他懸著的一顆心才算落地。

就這樣刪改無數遍,《柳如是別傳》終于完成,歷時10年,所著85萬字。

許多人對于陳寅恪花費如此力氣為一個青樓女子作書立傳,表示無法理解。

然而,真正懂陳寅恪的人卻給予了他熱烈的掌聲。

柳如是雖為煙花女子,在明清兩朝交替之時,卻不卑不亢,有著崇高的民族氣節,這又何嘗不是站在時代交叉口的陳寅恪的處境呢?

歷時十年完成《柳如是別傳》,又何嘗不是陳寅恪對自我堅持理想的一種無聲地吶喊呢?

帶著世俗的不理解,1969年10月7日,一代大師陳寅恪在高音喇叭的恐嚇聲中去世了。

在風雨飄搖的年代,他的離開并沒有引起軒然大波,直到2003年,他的骨灰才與夫人合葬在江西廬山植物園內,墓碑旁赫然鐫刻著「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10個大字。

寥寥幾筆,卻蘊含了一代國學大師終身恪守的信仰和真理,留給后人的,卻是對一位真正的學者的無限感慨。

愿你我,活得通透,舒展自己的生命,輕盈自己的靈魂。共同陪伴彼此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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