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如與朱生豪:深情即是一出悲劇,必得以生歿來句讀

珮珊 2022/10/11 檢舉 我要評論

用最真誠的文字,傾聽心底的聲音,做内心强大的自己。我是珮珊,陪你一起閲書、閱心、閱塵世的小編。

遇見他之前,她想做一個詩人。遇見他之后,她成了真正的詩人。

相識十年,無數的鴻雁傳書,幾乎不見面。相見后,有了兩年的婚姻生活。對此,她從未抱怨。

戰火紛飛,他們匆匆結了婚,搬到穩定僻靜之地。他繼續翻譯莎翁全集,她則為他生兒育女,支撐家里。

在她的敘述里,她永遠平靜,謙卑,仿佛她才是欠了他最多的那個人。

因此, 她可以過任何一種生活,將就任何一種時代。

(宋清如)

1932年的深秋,她從師范科畢業。那一年有了新規定,師范生曾享受了公費學習,不能直接進入國立大學。于是,她轉了個彎,考進了之江大學讀中文系。

大學里,環境幽靜,學生不多。綠蔭遮蔽下,傾斜的陽光四散而去,穿過樹葉,落在光溜溜的沒人路過的地面上。

朱生豪正在讀大學四年級,是「之江詩社」里的頂尖人物。他從小失去了父母,又在寄人籬下的環境中長大,沉默寡言,清瘦單薄。

她第一次去「之江詩社」時,別出心裁地寫了一首寶塔詩帶去,就當做給詩社的見面禮。沒想到社里的成員交流的作品,多是詩詞歌賦,古體一派。她的寶塔詩新潮得有些突兀,像個尷尬的怪物。

她連平仄都分不清楚。

好友把寶塔詩給朱生豪看,他看完,低下頭去,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她看著他,覺得自己的詩恐怕不是首上乘之作。

沒想到,幾天后,朱生豪給她寄了信,還奉上了他自己創作的幾首新詩,請她指正。

她也想學著寫古體詩,于是就回信給他。一來二去,詩詞的指導與交流少了,表達情感的句子卻增多了。

次年夏天,老師給他介紹了工作,去上海世界書局擔任英漢編譯。在他的學生時代,他就非常喜歡英語,常常覺得自己沉醉在英國范兒的生活中。

那個年代,他沒有得力的靠山,找工作并不容易。走之前,他寫了三闕《鷓鴣天》贈予她,信心百倍地告別了大學生活。

他的具體工作是參與編纂《英漢模仿辭典》,《英漢雙解辭典》,然后再在詞基礎上參考日本最新的英日辭典加以擴充修訂編寫。書成之后,在初學者中很受歡迎。

朱生豪生性安靜,又養成了安靜的習慣,他幾乎是獨來獨往,辦公室一出,很少與人接觸。他自己也說他是一個古怪而孤獨的孩子。

他住在自己的亭子間里,任何時候,他都在獨處,不說話,也找不到人說話。他唯一向外的渠道就是與她的通信。

他什麼都寫,宋清如之于他就像是跳動在軀體里的心臟,見不到,摸不著,但他能靠想象去觸碰她。

他寫他所居住的小屋子。房間墻壁昨天粉飾過,換了奶油色。

陳設很簡單,只一書桌、一坐椅、一眠船。他還特別指出床已經破了,勉強支持著用。

書,一部分線裝的包起來塞在床底下,一部分放在藤籃里,其余的攤在桌子上。

他還寫了歌曲集、外國歌、中國歌、創作歌曲、電影歌等流行的單張外國歌曲。案上還有日歷、墨水瓶、茶杯、熱水瓶等等。

他說,他非常喜歡看電影。

但這些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他曾說, 「一年之中,整天不說一句話的日子有一百多天,說話不到十句的有兩百多天,其余日子說得最多的也不到三十句。」

那些鮮活的堪稱「無比肉麻」的極品情書語言是重塑現實世界的一種武器,此時的他很年輕,游離在主流文學圈之外,不為人知。

他討厭自己的平凡卑俗,也討厭別人的平凡與卑俗。過去父親開店,但總是經營不善,母親痛心疾首,無數次對他說,長大后一定要有出息啊。

他要求不多,有出息就是不無聊的意思。只要不無聊就好了。一切都好了。可是如今,他無所作為,信里倒是一片赤誠、恣意徜徉、你儂我儂,心里卻是一片寂寞與憂傷。

不久,他的月薪由70塊減到了50塊。工作上更加沒有盼頭。別人都相繼辭職,編輯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也想辭職。書局再三挽留,他也就沒走。

在這樣的環境中,宋清如也不斷地收到他的來信。她對朱生豪的了解,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他的工作不進不退,只是懸著。

而宋清如也因為戰火喧天,江浙淪陷后,逃離故里,直奔四川,之后在重慶與成都兩地執教。

通信時斷時續,但每次孤寂之時也總能收到來信。35年被稱為「翻譯年」。之前因為上海實行書報檢查制度,很多書被禁止發行。

魯迅決定曲線救國,鼓勵大家去翻譯名家名作。35年,魯迅陸續發表了三篇有關莎翁的文章,他希望有人能夠將莎翁名著全部譯出。這不是一種瘋狂,而是為了國家。

他以前也讀了許多英詩,翻譯過幾首,只是沒怎麼發表,因為「不喜歡不熟悉的人看他的作品」。

有了魯迅的號召,各大書局開始組織專家名流翻譯世界名著。原《英漢四用辭典》主編詹文滸覺得可以讓朱生豪試一試。他對朱生豪的能力與堅持深信不疑,看到他總是苦悶不堪,生活上又多困難,想拉他一把。

他與書局說定,只要朱生豪能陸陸續續交付譯稿,就可隨時領取每千字兩元的稿費。

這時,宋清如收到的信,多是各種莎翁戲劇的見解。他還把多年來積累下來的詩詞,挑選出最精華的,裝訂成冊,寄給宋清如。

盡管信里熱情洋溢,宋清如冷靜對待。他無數次說,「所謂愛的對象主要是自己想象出來的,并不一定真實存在。」 雖然收信者就是宋清如本人,但對他來說,也不是真實的,只是尋求心靈的寄托。

宋清如并不忌諱這樣的說法。他開始翻譯莎翁時,她似乎又更懂朱生豪了。他信上的快樂、詩意、以及對于愛情那非凡的想象力,一來到現實中,就全部都擱淺了。

仿佛出現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因為年近三十依然沒有太大出息的人,一個則是仿佛愛得快瘋了的人。

宋清如看來,完全不相干的兩面,都是他。朱生豪是一個只能用文字來表達自己的人,生活上的木訥靦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以前,宋清如在湖州私立民德簡師任教,他寄來《暴風雨》與《仲夏夜之夢》,要她幫著抄寫一遍副本。她教學任務重,總是要隔好些日子才能抄寫完畢,寄回給他。

盧溝橋事變后,他因身體太弱,不能上前線ㄕㄚ敵,但他覺得只要將工作——自己最根本的本分——做好,就能保存實力。他對她說,只要書局一天不關門,他就要堅持上班,堅持翻譯,經常通宵達旦。

日軍在虹口登陸。他帶著牛津版的莎翁全集和幾件衣服離開了。第二天,他再要回去拿東西時,大火燒盡了他多年收集的資料與各版本的莎劇。

1940年秋,宋清如轉至成都四川省立成都女中任教。母親催促她回上海,她只好在來年的暑假辭職,從貴陽過韶關,繞道寧波和舟山,在路上耽擱了半年多,才回到上海。她找到了工作,在私立錫珍女中當代課老師。

兩人終于見到面了,見了很多次。他依舊工作繁忙,沉默寡言,并沒有發生情書中那樣無法抑制的感情碰撞。他就是如此。

1941年末,朱生豪失業了,緊接著宋清如也沒了工作。日軍沖入當時他工作的《中美日報》報館,放火燒毀了各類書籍與材料,朱生豪逃出來時,身上什麼都沒有帶。宋清如想回到重慶工作,走的時候她約了朱生豪同行。

這時候,大學同學張荃就對朱生豪說,要不你兩結了婚再走,方便同行,互相照顧的時候也不用擔心別人會說閑話。

(朱生豪與宋清如)

相識十年的兩人,快到而立之年了,匆匆舉行了婚禮,便準備去重慶。然而路上危險重重,很多路線都走不通了。時間耽擱越長,朱生豪的路費也越少。

他思來想去,覺得即便是去了重慶,還是要寄錢養留在上海的姑母表姐。再者,路上顛簸,去了重慶也不能保證以后不再輾轉別的地方過活,這樣的日子肯定不利于翻譯工作。

他最看重的就是翻譯。他曾對宋清如說,「只有埋頭在工作中,才感到多少恢復了一點自尊心。」

只有將自己整個的扔到莎翁的世界里,他才安心。

有證據表明,在《哈姆雷特》之后的《終成眷屬》和《一報還一報》中,莎士比亞的精神已經處在崩潰邊緣,他不再對人與事存有幻想。

《李爾王》等四部悲劇出世后,他正經歷著精神極度緊張之后的疲倦。他已經全力以赴去探索了人性的多重變化。他的筆下,英雄除了高貴,還具備了人類特有的軟弱、退縮等特質。

到最后,莎士比亞已經展現驚人而深邃的感情世界,他已經放棄了現實與日常。

這些能引起強烈的共鳴的情感就藏在莎翁的字里行間,朱生豪體弱、寡言、嚴謹,不可能感受不到。

所以,他才孤注一擲想要將莎翁喜劇全部譯出。

在上海,兩家人擠在一個樓里住著,物價飛漲,無工作的兩人實在無法承受。不久,宋清如的母親在常熟租了房子,一家人搬了過去。

在常熟,生活與伙食上全由母親安排,兩人不用費心。朱生豪一到租屋,就開始翻譯。之前的譯稿再次丟失,他又重頭譯,因為已經譯過好幾遍,所以進度也快了些,輕車熟路。

雖然精神上受到嚴重打擊,但畢竟常熟的生活還算平穩,他們一家人都隱姓埋名了,也算是個安慰。

過去收集整理名詩名句的習慣再次撿起,宋清如依然是他的抄錄員。

春節后,一家人回到嘉興。顛沛流離,翻譯時所能用的工具書,只有牛津辭典和英漢四用辭典。宋清如看他整天匆忙,再加上他厭倦說話,夫妻兩連一兩句話都搭不上。

但她還是把他的付出記在心里。他曾讓她幫忙翻譯,她唯恐自己英語水平太低,破壞了原著,就沒答應。如此,擔子就全落在朱生豪身上。

他一個人拼著命地翻譯,沒有參考數據,沒有高水平的翻譯界朋友可以交流。

宋清如說,「信中,他對我有很多昵稱,還有他自己花樣繁多的署名。可以看出,他唯有與我作紙上談時,才閃發出愉悅和放達。一旦與我直面相處,就變得默然緘口了,孤獨古怪了。」

然而,這樣一個回到現實中就讓人「大跌眼鏡」的朱生豪,宋清如還是嫁了。婚禮是匆忙中舉行的,婚后生活是拮據。

他有稿費進賬,但物價漲得快過收入,他的錢根本不值錢。宋清如沒有抱怨,她選擇去做老師,補貼家里開支。

緊接著朱生豪病了,腰痛、牙床炎等等紛至沓來,他拖著,只在工作上用功。最后,他拖出了結核病。

宋清如在一旁照顧,自責道,當時你腰痛牙痛,我應該有所應對的。但那時剛生完孩子,本來就體弱又忙著家務和孩子,是她的無知麻木讓他落下病根。卻絲毫不提為了節省他的精力,她攬下了同樣艱巨的校稿工作。

ㄙˇ前他很不甘心,甚至說,早知道病來得這麼快,拼著命也要譯完。

莎翁盯著精神狂熱的暴風雨寫下了具有復雜人性本質的真英雄,宋清如何嘗不是看透朱生豪這個英雄的內在?

情書,情話是說給別人聽的,她收到了,似乎也不在意,逃難時怕累贅,還燒毀了一些。

她知道,書信里的他與沉默寡言的他,必須合在一起看,才能理解他這個人。

她反復承認,盡管多年來一直與他有交流——精神上,生活上——但她還是無法理解翻譯壓力的毀滅性力量。

朱生豪曾毫不遮掩地對她說,「翻譯是最無意義的工作——到最后還不是自己的作品。」

誰說在思維戰場上闖蕩的英雄不是真英雄呢?

那里,始終是一個「帶刺花園」,只有朱生豪這樣的人才能獲準進入。宋清如也寫詩,她也曾打開帶刺玫瑰編織的柵欄進去過,站在邊上朝里望了一眼。

只這一眼,她就再沒有退出過。

朱生豪32歲去世,這一年她33歲。

她繼續做老師。

(宋清如)

據說,40歲時曾與同校的男老師短暫交往并生下一個女兒。

但她不愿多提。

八十歲時,她依然在寫詩。她寫:

我愿意抖落渾身的塵埃

我愿意拔除斑斕的羽衣

我愿意撫平殘余的夢痕

我愿意驅逐沉重的靈魂

沒有葉沒有根沒有花朵

沒有愛沒有恨沒有追求

能像輕煙一樣無拘無束?

能像清風一樣自由自在?

(宋清如)

她始終是個神秘的女子。少年時,家里人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幫她訂了一門親。她以自己要讀書為由,鬧了一場,解除了婚約。

成年后,與人紙上戀愛十年,結婚兩年,始終保存著兩人的書信。

她話中波瀾不驚,稱它們只是書信。

但或許是真的幸福,才甘愿為之付出從不邀功請賞,相愛卻從未張揚,卻留下情書無數,供他人心馳神往。

她太過理智,把情書當作研究朱生豪的文獻。

或許,這樣的她并不是出于理智,而是她體驗了浪漫背后的悲劇,她后悔自己沒能再多幫幫他。

或許,只有真愛,才會覺得自己永遠做得不夠好。

愿你我,活得通透,舒展自己的生命,輕盈自己的靈魂。共同陪伴彼此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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